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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铁塔
◎丁悦晨
2026年09月24日
字数:1807
版次:04
  师傅退休前最后一天上班,是个中秋。那天晚上我跟他值夜班。到点巡检,到点记录,到点泡茶。他那只搪瓷缸子磕掉了几块漆,里面茶叶比水多,苦得发涩。我喝不惯,他喝得津津有味。
  巡到220千伏铁塔下面,他忽然站住了,仰着头看。我也跟着抬头。铁塔太高,只看见几根银灰色的线条在夜空里穿插交错,月亮刚好卡在其中两条横担之间,像被夹住的一粒白扣子。导线从月亮旁边穿过去,细得像蛛丝,又绷得笔直。
  “你听。”他说。
  我竖起耳朵。风从麦田那头吹过来,导线发出嗡嗡的低响,绝缘子串在风里微微晃,金属线夹磕出很轻的声响,叮——叮——,一下一下的,间隔很长,像有人蹲在高处敲着一面很小的锣。
  “瓷瓶在唱歌。”他说完自己笑了,大概觉得这话不像他说的。
  他蹲下来,从工具袋里摸出一块月饼,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五仁的,皮上印着红字,字已经模糊了。甜得发腻,青红丝的味道冲上来,像嚼了一口老式牙膏。他吃得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嚼什么别的东西。
  “明天我就不来了。”
  “嗯,我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本子,封面磨得发毛,边角卷着。我翻开,密密麻麻的字,日期、温度、负荷、巡视记录,每一页都规规矩矩。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日期,一个“晴”字,后面空了。
  “今天的还没写,你补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拎起工具袋就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工装后背洇出的一片汗渍,形状像一枚歪歪扭扭的月亮。
  走到站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这站里的电,往三个方向走。一条去城里,一条去镇上,还有一条,往山里走,到最后一个村子就没了。”
  我没应声。他也没等我应声,摆了摆手,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那条往山里走的线,我后来跑过很多次。七十年代架的老线,线径细,档距大,一刮风下雨就跳闸。三十多公里,翻两座山,过三道河,最后到山坳里一个只有七户人家的村子。村口有棵核桃树,树下有块青石板,石板上有一道磨得发亮的凹槽,像有人常年坐在那里,把石头都坐出了坑。
  有一次我进山巡线,在村里歇脚。一个老婆婆给我端了碗水,问:“电管所那个老陈呢,怎么好久没来了?”我说他退休了。老婆婆“哦”了一声,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我:“你给他捎去吧,去年秋天打的核桃,他说他爱吃。”
  我接过布包,沉甸甸的。核桃已经有些走油了,但一个都没坏。老婆婆说:“他那些年,不管刮风下雨,只要停了电,准来。有一回大雪封山,他走了六个小时才到,修完线天都黑了,我留他吃饭他不吃,说怕下山路滑。我给他装了几个核桃,他揣在兜里,说回去给闺女吃。”
  我攥着那包核桃,喉咙发紧。师傅有一个闺女,远嫁南方,好几年没回来了。他从来没跟人提过。
  老婆婆又说:“他每次来,修完线就坐在那棵核桃树下,一坐就是半天。我问他看啥,他说看月亮。我说月亮有什么好看的,他说,你看月亮底下那些灯,一盏一盏的,多像从前村里的人家啊。从前村里有三十多户,现在只剩七户了。可只要灯还亮着,就还有人。”
  那天我从山里出来,月亮已经升到头顶。站在垭口往下看,山坳里那七户人家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在月光底下几乎看不出,可它亮着。远处城里的灯光连成一片,亮得发白,把半边天都映红了。三条线,三个方向。电流走得最快的是往城里那条。可师傅用两条腿走了一辈子的,是往山里那条。
  第二天早上交接班,新来的人问我:“陈师傅走了?”我说走了。那人说:“他昨晚在铁塔下面坐了很久,我远远看见的。”我没说话,打开运行日志,在最后一页的“晴”字后面补了一句:今日中秋,设备运行正常。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师傅。听人说他在老家包了片鱼塘,种藕,养鸭子。偶尔有人在群里发照片,他蹲在塘埂上抽烟,背后一片白茫茫的水,看不出是白天还是晚上。
  有一年除夕,我值夜班,在工具箱最底层翻出师傅那个搪瓷缸子,茶垢积了厚厚一层。我倒了热水进去,泡了一杯茶,喝一口,苦得直皱眉。喝到第三口,舌根慢慢回甘,说不清楚是什么味道。
  我打开师傅留下的牛皮纸本子,从头翻到尾。翻到倒数第二页,夹着一张纸条,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笔迹很轻:“1998年腊月廿三,山里大雪,线断了。走了六个小时。到的时候,村口老婆婆在等我,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纸条下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我把纸条折好,夹回去。窗外的月亮移到了西边,光线斜斜照进来,在操作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我拿起笔,在运行日志上写了一行:今日无事。月亮从东边铁塔升起,从西边铁塔落下。全线平稳。
  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师傅,山里那七盏灯,还亮着。
  (作者单位:天津公司大港电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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