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驿站的短信准时亮起。那个沉甸甸的泡沫箱在角落里静默了三天。箱子上，记号笔划出的名字与电话力透纸背，是母亲的字迹。老板娘递来剪刀，了然地笑：“你妈寄的吧？这阵仗，一看就是。”
　　这几年，母亲的包裹总比节气跑得快。立春寄一袋新磨的小米，入夏寄几罐晾干的蒲公英，到了中秋，便是这箱月饼。我在这头拆，她在那头算着日子，仿佛只要东西先到了，人就不算太远。
　　划开三道封箱胶带，拨开两层泛黄的旧报纸，油纸包下的月饼整整齐齐地码着。神池月饼与蛋皮月饼，像两列站得笔直的卫兵。旁边附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的纸条，字迹微颤：“月饼收到了热一热再吃，别贪凉。中秋那天记得吃，别光顾着加班。”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蹲在驿站门口，任凭晚风把眼眶吹得发酸。纸条背面还补了一行小字：“蛋皮的多打了两块，你爱吃。”字迹比正面更抖，像是写完才想起，又怕我不够。
　　神池月饼是认得骨血的。胡麻油和面，层层起酥，捧在掌心需得小心翼翼，稍一用力便簌簌落渣。红糖、芝麻、核桃仁裹挟着青红丝，一口咬下，油香与甜香在舌尖轰然炸开，那是山西人骨子里不花哨的实在。而蛋皮月饼，和面时鸡蛋打得足，烤得金黄焦脆，咬下去松软如云，蛋香裹着馅甜，更像是一块刚出炉的蛋糕。母亲深知我的偏爱，年年总要为我多打几块。两种月饼并排躺着，像母亲把老家的两样脾气都给了我：一样是骨子里的硬气与实在，一样是藏在硬壳底下的软。
　　记忆里的五台县，过了白露便浸在胡麻油的霸道香气中。供销社门口的帆布棚下，木模子磕在案板上的闷响，是大铁筐里月饼落下的欢歌。打月饼的师傅光着膀子，揉面的胳膊肌肉贲张。我妈总是提着油桶糖袋排在队里，趁热掰下一块烫手的月饼塞进我嘴里。我蹲在棚子边，等的不只是月饼，更是母亲指尖的温度。队列很长，从供销社一直排到街口。前头的人嫌慢，后头的人催，母亲不急，跟相熟的妇女搭话，手里还攥着给我的那块，怕凉了。轮到我们，师傅舀起一勺馅，手腕一转，木模子压下去，磕出来便是圆月似的一只。我总盯着那“咚、咚”的声响，觉得比过年放炮还欢喜。寄月饼那天，妈准是天不亮就起来，把一个个油纸包塞进泡沫箱，四周填旧报纸防震，又反复跟快递老板娘念叨“轻拿轻放”。她不放心路远，却最放心得下我。电话里，母亲问：“好吃不？”我答：“比这儿买的都香。”她笑：“那是，咱那儿的油香。”顿了顿，她又补：“你爸说箱子沉，非要多塞两斤核桃。吃完了再说，别省。”背景里果然有爸含糊应了一声。我“嗯”着，喉头忽然发紧——他们算着我的嘴，我却算不清归期。
　　我坐在窗边，就着白水咽下蛋皮月饼。窗外的月亮缺了一角，像妈烙饼时留的豁口。一千公里，远时是深夜想吃莜面栲栳栳却只能煮挂面的酸楚；近时，是这箱稳稳躺在泡沫箱里、带着母亲体温的月饼。人未归，味先至。
　　月亮渐圆，老家的月该从五台山顶升起了。我盼着它快些翻过山梁，照到母亲晾月饼的案板上。中秋那晚，我打算带上两块月饼，对着月亮吃。母亲说这样就不想家了，可我知道，吃到第三口，我定会想起那个帆布棚，想起滹沱河边的秋庄稼，想起母亲回头喊我名字的模样。那时我大概会站很久，看水面的月被风吹碎又拼回。手机里存着她的号码，却不敢拨——怕一开口，泪就先到了。
　　明年中秋，我要回去，站在那条队伍里，替母亲排一回队。
　　（作者单位：江苏淮安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