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岳麓书院
贾彦勇
2026年09月18日
字数:2158
版次:04
  长沙城里的空气黏腻腻的、潮潮的,一把能攥出水来。街上到处是樟树,一棵挨一棵,阳光穿过枝叶,褪去了午后灼人的燥热。
  来到这里,有一处地方一定要打卡——岳麓书院,如今隶属于湖南大学。岳麓山南路路口立着学校牌坊,横额上“湖南大学”四个字端端正正。我请路过的一名学生帮忙拍照。小伙子举着手机,前后挪了几步,歪头比对一番:“您往这儿站,能把四个字都拍进去。”拍完,他把手机递回给我,转身离开了。说起来,一千多年前的书院,如今成了大学,这中间的曲曲折折,够写好几本书了。
  走进院内,穿过一条林荫道,老远就看见一面灰墙,门额上是“岳麓书院”四个字。字是宋真宗写的。当年书院山长周式办学办得好,皇帝赏识他,召他进京做官,拜他为国子监主簿。可周式不肯,请旨要回书院教书。真宗敬他这份痴心,赐了经书,又亲笔写了这块匾,把他风风光光地送回来。我站在匾下想,这悠悠千年间,匾换过,墙修过,书院起过、毁过,可这四个字一直没变过。
  大门两旁挂着那副名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八个字,口气大得很。传说嘉庆年间,山长袁名曜出了上联“惟楚有材”考学生,满堂弟子对不上来。正僵着,贡生张中阶推门进来,听说了题目,张口便道:“于斯为盛。”上联出自《左传》,下联出自《论语》,搁在一处,严丝合缝。我在这联前站了许久。八个字,既是底气,也是磨砺——你说你这里有才,你就得真能出才。千百年来,魏源、曾国藩、左宗棠、蔡和森,就是从这扇门里走出。这对联,的确不是空话。
  进了正门,迎面是赫曦台。当年朱熹与张栻会讲之余,常相邀早起,登岳麓山顶看日出,“赫曦”二字,便是朱熹题给岳麓之顶的名号。从赫曦台往里走,穿过大门、二门,便到了讲堂。讲堂正中挂着“学达性天”四字,是康熙二十六年皇帝御赐的。原匾在战乱中丢失了,如今这一块,是1984年据康熙手迹重新刻的。我抬头看那四个字,笔画圆润,不露锋芒,却有股从容的气度。我负臂堂前,闭目沉思,任行人游客从身旁擦肩而过。
  讲堂正中,还摆着两把空椅子。乾道三年,朱熹从福建跋涉两千里到长沙,与张栻在岳麓论学。有弟子记录,说二位先生论《中庸》之义,三天三夜,意见还不能相合。可辩论归辩论,情谊归情谊,一场会讲下来,两人反倒成了知己。我望着那两把椅子,心里想:这才是做学问的样子。不争面子,不护短,把道理掰开来揉碎了,磨给别人看,也磨给自己看。
  讲堂两侧,一边是教学斋,一边是半学斋。斋名都有讲究:“教学斋”出自《礼记·学记》“建国君民,教学为先”;“半学斋”出自《尚书》“惟斅学半”,是说教人是学习的一半。古人连给学生住的屋子起名字,都藏着学问。我趴在教学斋的窗台上往里看,屋里摆着旧桌椅、方砖地、木窗棂。忽然想起,1917年到1919年,青年毛泽东就曾住在这半学斋里,白天在长沙城里奔走,夜里回斋舍点一盏油灯读书。那时的窗下,大概也是这样的光景。我望着那扇木窗,竟有些出神。千年书院,教的不只是之乎者也,还教人把天下的担子,奋勇担起。
  御书楼在讲堂后面,三层高,青瓦飞檐。康熙年间,朝廷赐下十三经、二十一史等一批典籍,书院便建了这座楼来收藏。到了清代中叶,楼里藏书已有一万四千多卷,是民间数得着的大书楼。可惜抗战时楼被炸毁了,书也大多毁于战火。如今这座楼是1986年重修的,仍作为藏书楼使用,现存藏书九万多册。我站在楼前,抬头看了很久。书会烧,楼会塌,可只要还有人读书,文脉就断不了。
  逛到一处园子,我已经记不清是哪一处了。园中一方水池,水很清,倒映着天光云影。水池中央立着一块太湖石,瘦瘦高高,独自立在池水中央。我围着池子走了一圈,越看越觉得它像一个人。像谁呢?屈原。他就那么桀骜地立着,水波在脚下碎成一片一片,它却纹丝不动——“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换个角度看,又像一位女子,浴后对镜,拿着篦子慢慢拢着湿发,低眉含笑。一块石头,两种性情。往前走了几步,果然见一座屈子祠,白墙青瓦,安静地栖在角落里。祠里供着屈原的画像,那目光,和池中石头一样,孤傲、悲凉。湖南是屈原流放之地,也是他投江殉国之地。湘人把他请进书院,是要让一代代读书人记得:学问之上,气节为先。
  从屈子祠出来,就到了书院后门。老远看见一群人,都举着手在拍照。我凑去一问才明白,原来远处一棵老树的枝条恰似半颗心,人把手弯拢了举起,接在树的缺口处,两下一合,便成了一颗完整的心。一个姑娘举起手拍了一张,同伴凑过去看,笑道:“你看,这心是歪的!”那姑娘道:“你懂什么,歪的心才是真心。”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少不得举起手也拍了一张。
  出了后门,沿山路往上走,没走多远就是爱晚亭。这亭子是乾隆年间岳麓书院山长罗典建的,原名红叶亭。后来湖广总督毕沅游山,见满谷枫红,想起杜牧“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的诗句,便改名爱晚亭。亭子四方重檐,绿色琉璃瓦,三面环山,一面临江。如今不是秋天,枫叶还青着,可亭子里依然坐满了人。一个老大爷靠在亭柱上打盹,身边放着一兜橘子。亭上那块匾是毛泽东题写的,他年轻时,也常和同学来亭子里小坐。我静静地坐在亭子里的石桌旁,慢慢品味。
  红日西斜,山路两旁的树一棵挨一棵,在风里哗哗作响,我走得很慢,回头望了一眼岳麓山,山色已沉,半山的灯火,星星点点。有人来读书、有人来拜贤、有人来拍一张心形的影子,当然也有人像我一样,只为在“惟楚有材”的书院里站一站。
  (作者单位:河北龙山发电公司)

神华能源报版权所有 CopyRight ©2010 神华能源报社  
社址:银川市北京中路168号   邮编:750011  宁ICP备17001739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