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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卜里的鹊桥
◎ 郝艳霞
2026年08月19日
字数:1211
版次:04
  朋友把冰淇淋萝卜递到我手里时,保鲜膜上还凝着水汽。他那张因跑遍半个城区而微微泛红的脸,在小区路灯下显得格外生动,他是赶着超市关门前买下的。我说“想吃”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没当真,可这份随口一提的心愿,他却稳稳接住了。
  初秋的乌海,冰淇淋萝卜还没到上市的时节。菜市场、大超市都寻不见,唯独这家超市不知从哪儿进了一小批,用保鲜膜一根根裹好,安安静静地放在蔬菜区。
  我咬下第一口萝卜。清甜的汁水在齿间炸开,冰凉而脆嫩。那一刻,我想起《古诗十九首》里的句子:“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被人在意,大抵就是那阻隔人的“一水”之上,凭空架起了一座桥。不是神话里遥遥相会的仙桥,是有人愿意跑遍整座城市,在超市打烊前的片刻,为你寻来一根尚未应季的萝卜。
  这根萝卜,让我重新审视“爱情”这个被我搁置许久的词。作为单身多年的“女汉子”,我习惯了独自扛起生活的重量。牛郎织女的故事,我是存疑的。一个见多识广的天宫织女,怎会爱上一个憨傻的放牛郎?朋友的一个无心之举,让我明白,爱情或许无关配不配得上的理性计算,只是在某个瞬间,有人把你轻飘飘的一句话,认认真真放在心上。
  武夷山的九曲溪上,我曾见过真正的“鹊桥”。竹筏顺流而下,身边孩子指着远山喊:“姐姐,你看那是玉女吗?”我顺着望去,玉女峰静静伫立,婀娜如梳理长发的女子。她凝视着对面的大王峰,中间隔着铁板仙的阻隔。这是当地流传的传说:玉女下凡恋上人间大王,二人最终被点化为石,酿成一场悲剧。比起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的相会,我更被这对“永不相见”的恋人打动。他们的爱,更接近人间真相:很多时候,相爱并不等于相守,惦念不必有回声。
  坐在竹筏上,山歌在水面上打着旋儿,让我想起在武夷山认识的朋友樊雪山和何莉。几年前在武夷山初遇时,他们还在恋爱。樊雪山在爬山归途中默默蹲下,把腿疼的何莉背起来,一步一步走回民宿。后来在厦门重逢,他们的宝宝已会叫叔叔阿姨。樊雪山说:“我要带老婆去各处看一看。”那样平常的语气,却让我眼眶发热。情话也可以朴实,就藏在“带你去”和“背你走”里。
  这根冰淇淋萝卜,让我尝到的不仅是清甜,更是某种被我忽略已久的可能性。朋友没有多说什么,放下萝卜就走了,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我捧着贴着保鲜膜的萝卜,像捧着一个微型的银河。有人渡过了他的“盈盈一水”,只为把这一头的念想送到那一头。
  白居易写“七月七日长生殿”,那是帝王的爱情,盛大而悲凉。我们普通人的“长生殿”,或许就藏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瞬间。一根还未到季节的萝卜,一个跑遍全城的黄昏,一次不计回报的奔赴。元稹说,“曾经沧海难为水”,我如今才懂,“沧海”原不必是惊心动魄的传奇,它可以是一根冰淇淋萝卜,在你最没期待的时候,冰凉地、清甜地,告诉你,你也被爱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像一枚被谁咬了一口的薄饼。我把萝卜吃完,保鲜膜叠好收进抽屉。心想,明年七夕若有人问我想要什么,我大概还会说,冰淇淋萝卜。然后等着看,谁会为我,再跑一次。

(作者单位:焦化蒙西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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