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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虎城寻垣
王子怡
2026年07月24日
字数:1516
版次:04
  盛夏的松嫩平原像一块摊开的绿玉,青纱帐顺着公路铺向天际,风卷着玉米叶的清响与野苜蓿的甜香扑进车窗,连暑气都被揉得软了几分。特意避开了查干湖岸边如织的游人,驱车往西北而行,便到了塔虎城——这座沉眠在原野深处的辽金古城,少有人专程寻访,反倒把千年岁月保留得格外完整。
  未达城垣时,先见一方汉蒙双语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碑,静静立在田埂边,身后便是连绵起伏的城墙。没有雕梁画栋的门楼,没有鳞次栉比的商肆,只有野草顺着墙根铺展,在夏风里轻轻摇晃。拾级登上城墙,视野骤然开阔:整座城址方方正正,周长近万米的夯土垣墙如一条沉睡的巨龙,盘卧在绿野之上。四座城门的遗迹依稀可辨,瓮城的弧度仍藏着古时御敌的心思,只是当年的金戈铁马,早已化作了田间的蛙鸣与风过草叶的轻响。
  脚下这层层夯筑的黄土,曾见证过辽代春捺钵的盛大光景。辽帝每至春季便巡幸至此,在嫩江之上凿冰钓鱼,纵鹰鹘捕鹅雁,接见女真、室韦诸部首领,营帐连绵数十里,旌旗猎猎卷过平野。那时的长春州是辽朝东北的门户,城郭之内街市纵横,官署巍峨,驼铃声里混着各族的言语,是塞北少有的繁华去处。可盛衰从来不由人,金戈一指,城阙易主,完颜阿骨打的铁骑踏破了城门,辽朝的春梦便碎在了嫩江的水波里。其后数百年,金代沿用、元代废弃,曾经的殿宇楼台化作了田垄,王侯将相的功名埋进了黄土,只剩这一圈残垣,伴着日升月落,挨过了一轮又一轮的草木枯荣。
  唐人诗云“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这是松嫩平原的朴实记叙。城墙还是那道城墙,只是看尽了兴亡更迭;原野还是这片原野,只是换了几番人间烟火。我们总爱追慕那些被史书浓墨重彩书写的胜迹,却常常忽略,真正沉淀了岁月重量的,往往是这些沉默在田间地头的残垣。它们不声不响,不辩不争,却把千年的时光都揉进了每一寸夯土里,只等懂的人俯身倾听。
  日头偏西时,回到附近的蒙古族村落,寻了一家临街的小馆子。老板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汉蒙双语说得利落,推荐的都是最地道的本地滋味:铁锅炖嫩江鲫花,锅边贴一圈玉米饼子,再配一盘凉拌曲麻菜,一碟奶豆腐拌炒米。
  不多时,揭开铁锅的大盖,白汽裹着鲜香扑面而来。鲫花是嫩江里的野生鱼,肉质细嫩得像凝脂,吸饱了汤汁,入口先是醇厚的鲜,继而漫出淡淡的甜,是江水养出来的清润本味。玉米饼子一半浸在鱼汤里,吸足了鲜汁,一半烤得金黄焦脆,咬一口外软内酥,满是粮食的香气。凉拌曲麻菜带着夏日山野的清苦,蘸着鸡蛋酱入口,恰好解了鱼肉的腻。奶豆腐微酸,混着炒米的焦香与白糖的甜,口感层次丰富。
  老板闲坐下来聊天,说这古城边的人家,祖上多是守陵、屯垦的后代,城里的传说老辈人能讲一整夜:点将台上曾站过金甲将军,跑马道上曾过过千军万马,城墙角的土坑里,还曾挖出过锈蚀的箭镞。说罢笑着摆手:“都是老故事了,现在日子安稳,种着地,比什么都强。”平实的话语里,藏着最朴素的生活智慧。再多的辉煌峥嵘,终究都要落到一饭一蔬的日常里。王朝更迭是史书里的波澜,可烟火人间的温软,才是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根脉。
  驱车返程时,暮色已经漫过了原野。回头望去,塔虎城的残垣融进了橘红色的晚霞里,只剩一道沉稳的轮廓。风从车窗钻进来,还带着苇草的清香与鱼汤的余味,一颗在城市里总绷着的心,竟落得格外安稳。
  我们总在旅途里追逐盛名,奔赴那些被千万人印证过的风景,仿佛只有人头攒动的地方,才算得上值得。可真正动人的旅途,往往藏在这些少有人至的角落:一段沉默的残垣,一片静谧的湿地,一碗热乎的家常饭,几句平实的乡音。它们不喧嚣、不张扬,却藏着最沉的岁月、最真的烟火,也最能安放一颗奔波的心。
  暑风过处,垣影沉沉,江声悠悠。沉下心来,在静默里积淀,在寻常里坚守,自有千钧的力量,藏在岁月的深处。
  (作者单位:吉林江南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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