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动老房子床铺时，床底积满灰尘的长条木凳露了出来，凳面长年经手摩擦，磨出一层温润的包浆。看见这张凳子，母亲年轻时坐在院里打竹门帘的旧事，清晰浮现在眼前。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农村，一到夏天，家家户户门前都要挂竹门帘，当地人不说织帘子，都叫“打门帘”。一个“打”字，藏着实打实的力气活，编织时要反复拉扯、勒紧麻线，竹篾才能排布紧实平整，工序繁琐耗时，久而久之便有了这个叫法。打门帘只备三样物件：削得粗细匀称的竹篾、自家搓捻的粗麻线、坠线定型用的青石坨。当年最受欢迎的纹样分两种，办喜事的人家必织双喜，寻常农户偏爱喜鹊登梅，只求阖家平安、岁岁吉祥。
　　长条木凳是编织的操作台，母亲会另外搬一张矮小板凳坐在一旁忙活。她总把长凳架在院中老枣树下，浓密枝叶遮去盛夏毒辣的日头。板凳前后两头拴满一道道粗麻竖线，每根竖线下端坠着青石坨，石块垂在凳沿下方，沉甸甸拽住麻线，整排竖线绷得笔直。削好的竹篾整齐码在长凳边，母亲稳坐在小板凳上，手持竹篾横向穿进竖线缝隙，来回推拉，借着青石下坠的拉力，一层一层将竹篾压实打牢。
　　织到双喜、喜鹊登梅纹样处，她的动作会慢下来。要搭配深浅不同染色的麻线交错排布，才能衬出清晰花纹，稍有歪斜，便要整片拆开重织。母亲手掌布满常年劳作磨出的厚茧，指尖反复蹭着粗糙竹篾边缘，细碎枣花随风落在长凳面和半成品帘子上。额角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随手用袖口一抹，手上活计片刻不停。院里蝉鸣此起彼伏，枣叶被风拂得沙沙作响，她一忙就是几个钟头，简单吃过午饭，又坐回小板凳上接着赶活。那时家里拮据，居家物件舍不得花钱购置，一挂竹门帘要耗上好几日工夫赶制，整个夏天全靠它遮光、挡热气、阻隔蚊虫。
　　如今家家户户，年轻人都偏爱轻便透气的纱帘，老式竹门帘慢慢淡出人们的生活。院里老枣树年年开花结果，这张当年打帘用过的长条木凳，常年闲置压在床底，枣树下编织门帘的画面，再也寻不回来了。
　　家中这挂竹门帘陪伴我们数十年，竹篾经长年日晒褪去原本的青碧色，多处断裂的篾片被母亲逐年替换，麻线补丁纵横交错，满是反复修补的痕迹。母亲始终舍不得丢弃，每临入夏，她都会细细修整，松脱的麻线重新穿缝，折损老化的竹篾逐一更换，年年翻新维护。邻里大多换上新式纱帘，唯有母亲守着这老物件，在她心里，这挂帘子是当年自己一篾一线耗心力编成的，藏着勤俭持家的本分，实在舍不得轻易丢掉。
　　每每掀起竹门帘，思绪总会被拉回旧日小院。从前日子清贫，居家一应物件全靠双手操劳置办，凡事自力更生，如今回想，清苦岁月里处处藏着温柔暖意。长凳上层层叠叠的竹篾、轻轻摇晃的青石坨、飘落在肩头的枣花，还有母亲坐在小板凳上俯身劳作的身影，拼凑起我美好的儿时光景。那里有寻常烟火，有日夜操劳的母亲，封存着我的童年，也是我梦想开始的地方。枣树下打帘的旧时光已经一去不返了，竹篾与麻线裹着朴素绵长的母爱和庄户人的生活底色，全都深深地镌刻在了我的心底。
　　（作者单位：铁路装备榆林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