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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甜时光
◎ 王倩
2026年07月15日
字数:1346
版次:04
  仲夏,忽地就记起了那本《橙黄橘绿半甜时》,“春夜宴桃李”迎来了最后一篇,“山中无暑事”该登场了。
  初见此书,《橙黄橘绿半甜时》宛若从宋词里剪下的一角,轻轻覆在岁月的褶皱上,将我深深吸引,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翻开了它,却不知这一翻,竟翻开了不一样的顿悟与豁然。
  这是一本收录了老舍、季羡林、史铁生、汪曾祺等十六位文学大家散文的集子,按四季分为“春夜宴桃李”“山中无暑事”“人闲桂花落”、“松枝碎玉声”四章。我原以为不过是些风花雪月、辞藻华丽的闲章,细读后方惊觉,这可不是文人对四季的浅吟低唱,而是一群细品流年真味的长者,在流光里教我们如何品咂一段“半甜”的时光。
  文字极尽质朴是此书的一大特色。瞧,老舍写青岛的春风,说它“在已很暖的时节忽然来一阵或一天的冷风,把一切都送回冬天去”,花儿不敢开,棉衣不敢脱。读到这里我不禁莞尔,原来作家眼中的春天也并非总是莺啼柳绿,更多时候,它是乍暖还寒的将息,是三分春色二分愁的等待。可正因为春来得慌张、来得腴润不足,当暮春真正的青山绿野扑入眼帘时,那“天地为之一新”的欢喜才格外动人。
  读到夏天,汪曾祺笔下聒噪的蝉鸣、扑棱的蝈蝈,还有那对着窗玻璃猛撞的绿豆钢蜻蜓,让整个季节鲜活了起来。季羡林先生写燕园那池“季荷”,莲子沉水三年不见动静,第四年却红艳艳地凌于叶上,他在书中得意地说“是我把西湖搬到燕园里来了”——那份孩子气的快意,隔着纸页都感染了我。我突然明白,夏天教给我们的,或许就是这种不问归期的笃定:只管扎根,只管生长,其余的,交给时间。
  而秋天恰是多面的。梁遇春在《途中》写秋日微雨,坐在电车上看窗外小雨点从破了的玻璃窗栖止在脸上,竟觉得是种洗礼;庐隐说“我愿秋常驻人间”,因为秋有极丰富的色彩与活泼的精神。当然也有愁,徐志摩将“愁”字拆解,说它是宇宙悲惨经验凝成的结晶。可正是这亦甜亦苦的秋,让人清醒,让人在桂花落尽的无声里,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
  冬则是一曲静默的思量。汪曾祺写冬天的树落尽叶子,“在静静思索”。老舍笔下济南的冬天是温暖清朗的,梁实秋写雪是“空中撒盐,柳絮飞舞”,却又笔锋一转说饥肠辘辘时哪有什么闲情数雪花。这坦诚的“矛盾”最打动我——生活本就如此,有围炉夜话的暖,也有为生计奔波的冷,两者交织,才是日子的本来面目。
  就着纸张特有的香气,感受着书给予我的最动人的馈赠,我似已读懂了“半甜”的深意,那不是未尽的遗憾,而是关掉滤镜后生活最本真的模样。那些被笔墨定格的瞬间里,没有完美的春天,只有冷风里等待花开的耐心;没有全糖的日子,只有苦中寻甜的韧性;没有滤镜下的人生,只有素颜的、粗糙的、却热气腾腾的生活本身。
  就像苏轼写“橙黄橘绿时”,那是一年中最丰饶的时节,果子熟了,但还没有熟到发腻;日子好了,但还没有好到忘记曾经的辛苦艰难。这个时节的妙处,就在于那一点恰到好处的“未完成”——有期待、有念想、有持续的冲劲和无限的希望。
  我想,人生最好的状态,大概也是这样吧。
  不必全糖去冰,不必苦尽甘来,只需要在酸甜交织的日子里,认真地吃每一顿饭,观每一场雨,爱每一个爱你的人。只需要记得,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所谓好景,恰在此时,恰在此处,恰在这半甜半酸、冷暖自知的人间。
  半甜,才是生活的常态。人生小满即圆满,半甜半酸,已是光阴最好的馈赠。(作者单位:江苏谏壁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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