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看“孔干饭”三个字，还以为是某个姓孔的人，在喧嚣的城市里，凭着特色招牌站稳脚跟，渐渐积累起不错的口碑。细品之下，思绪却飘回川北刘家河，落回久违的童年时光。那时候，我们都是早上稀饭，正午食干饭，晚上面条。一日三餐里，正午这顿最为重要，家家户户常做孔干饭，用来填饱肚子。这套生活习惯不知沿袭自何时，四季皆是如此。除非过年或者家里来客人了，我们需要做一些以腊肉为主的菜肴，配上白米饭一起吃。彼时乡村生活刚有起色，寻常人家过日子，素来精打细算。
　　干饭就是大米饭。这是一天中最有分量的一顿饭。早饭的作用是将人从睡梦中唤醒，午饭的作用是给人直起腰杆的力量，晚饭则是安抚一天的疲惫。孔干饭，也有人写成箜干饭，因为其中有竹编的筲箕参与，将米粒与米汤分离，这般解读自有道理。但我更认同另一层释义：烹饪收尾要在米饭上戳出气孔，“孔”字便点明这道工序，让锅内蒸汽流通，而非闷堵不散。记忆中，孔干饭也是母亲的拿手活计。她常在灶台与案板间来回忙碌，我守在一旁模仿，也粗略学了几分技巧。
　　告别集体劳动和吃大锅饭的时代，川北乡村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包产到户，各家自立炉灶，此时顿顿能备齐几菜一汤的人家寥寥无几，除却少数家境宽裕的农户，多数人家过日子仍需精打细算，简便实用的孔干饭便成日常首选。孔干饭的烟火气，简简单单，却香味扑鼻。旧时做饭全靠柴火大铁锅，烟火厚重；如今燃气灶分锅做菜、电饭煲单独焖饭，锅菜分离，再难复刻当年滋味。生活愈发精致便利，饭菜却少了本真香气。人不再缺衣少食，便淡忘了从前饥饱分明的滋味。如今我食量锐减，再也吃不下满满三大碗，自然难再做出地道的孔干饭。
　　记忆中烹制孔干饭，固定器具是大铁锅、柴火灶、陶土瓦罐、竹筲箕，小工具包括锅铲、勺子、筷子。这套厨具经久耐用，细心养护便能使用多年；唯有米饭与配菜随时节更换。主食多为自产大米，偶尔掺拌玉米粉，当地称作金裹银。孔干饭大致工序就是：大米淘洗干净，下入铁锅里清水煮到七八成熟，用筲箕捞出滤去米汤，米汤盛入瓦盆留作饭后饮用；洗干净锅，避免残米粘锅焦糊，铁锅重新烧热，下入菜油、猪油、腊肉，加辣椒、花椒、姜末煸出香味，再倒入淘洗干净的蔬菜，撒上少许食盐，拿锅铲翻炒均匀，铺于锅底作底；再倒入半熟大米，用筷子拨散，完全盖住肉菜，锅边浇入适量清水，插上多个气孔，盖上锅盖。灶膛里的柴草，一定要控制好火候，不能操之过急。待锅里发出滋滋声响，竹筷可轻松戳透米饭、锅边微微泛黄，或轻拍米层听见中空回音，就说明大功告成。之后，用锅铲将饭菜拌匀，便可开吃了。
　　配菜随四季物产更迭，就地取材，种类丰富。春天里的菜薹子，配上猪大肠；夏天里的胡豆、豌豆、四季豆、土豆，配上腊肉丁；秋天红薯、南瓜铺底焖饭；冬天萝卜依旧与腊肉相配……各类鲜蔬尽数融入饭香。腊肉贯穿整年农家饮食，是提鲜增香的关键。实在没有时令蔬菜可放，家里瓦缸里的酸菜也是很好的材料，随用随取。孔干饭的香气，总从腊肉煸出油脂时漫开，与时蔬相融，米饭裹着肉油菜鲜，色泽丰富，朴素日常也有荤有素。那时候，我总能激发连续干饭的热情，有一种欲罢不能的感觉在里头，可谓吃饱了不晓得丢碗。
　　如今，我走出了童年，也走出了故乡。只是偶尔回忆那时候的生活，不禁为之落泪。无法重温那时的烟火气，孔干饭也成遥远念想。如今用餐，都是小碗，看起来精致小巧，内心却总觉空落，难以填补。乡间蜿蜒炊烟再也无法重现，一如曲折人生路，越走越远。回望故土苍茫辽阔，心中难寻慰藉。日月轮转，旧时光景再难寻。万般思绪无从排解，唯有默念：且行且珍惜……

（作者单位：西藏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