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梳妆台上，放着一把翠绿色的塑料梳子。今早梳头，手上一顿，又断了一根齿。我低头看了看，断口处发白，一截塑料牵连着，断齿并未完全脱落。整把梳子如今已缺了七八个齿，剩下的齿根也被发丝经年累月地勒出了细密断痕，若轻轻一掰，就会折断。
　　这把绿梳子，是我十来岁时表姐给我买的，算起来快四十年了。
　　那年头物资紧缺，镇上仅有一间供销社，在孩童眼中，这里便是一应俱全的珍宝屋。一天跟着表姐去供销社闲逛，我一眼就看见了柜台里那把翠绿的塑料梳子。我叫售货员阿姨拿出来给我看，接过来握在手里，质地光滑，颜色赏心悦目，梳齿又密又长。这梳子不是那种脆硬的塑料，它带着弹力，梳头时齿尖会微微弯曲，贴在头皮上柔柔的，一点都不扯头发。一问价钱要三毛钱，我心头一沉，翻遍衣兜只凑出一毛多，双脚却钉在原地不愿离开。
　　表姐看出我十分喜爱，二话没说掏钱买下，递到我手里。我赶紧拉住她：“姐，等我回家跟我妈要钱还给你。”表姐笑着说：“不用还了，算我送你的礼物。”我捧着那把梳子，心里又欢喜又感激，半天说不出话。那时候三毛钱不是小数目，表姐手头也不宽裕，却舍得给我花。
　　从那以后，这把梳子再没离开过我。上学带着，出远门带着，嫁人带着，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它见证过我青春时浓密的长发，见证过我结婚那天盘起的发髻，见证过我深夜加班后乱糟糟的头发，也见证过我早上来不及梳头就冲出门的狼狈模样。
　　后来生活一天天好起来，物资应有尽有，收入也比从前高了许多。市面上的梳子五花八门，气垫梳、按摩梳、牛角梳，个个宣称不伤头皮、养护秀发，噱头十足。我也跟风买过几把，价格昂贵、做工精致，摆在商场里光鲜亮丽，可每次用都不合心意——有的梳不透发根，有的齿尖刮得头皮生疼。唯独这把老梳子，齿边早已被磨得圆润温和，一梳到底，贴在头皮上，是那种妥帖、柔和的感觉。说不清为什么，就好像这梳子认得我的头皮，我的头皮也认它。换了别的，怎么都不得劲。
　　我见证了它从梳齿整整齐齐到一点点缺损，它也见证了我的青丝里渐渐生出白发。有时候我握着它，恍惚觉得它也在心底悄悄感慨：“我的主人长出白头发了，当年那个扎长马尾的小姑娘，怎么转瞬就成了这般模样？”它不会言语，常年静静摆在梳妆台上，默默陪着我每日梳妆。
　　说起来，那个年代值得珍藏的老物件，又何止这一把梳子。
　　想起从前供销社柜台里的老物件：秋月香粉、冷香胭脂，还有我们称作绫子的发饰。每到年关，父亲总会带我去供销社，买一盒香粉、一小块胭脂，再扯几尺红绫子扎辫子。那时候，简简单单几样小东西，便能让小孩子满心欢喜。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当年带我买胭脂和绫子的父母年事已高，身体大不如前。当年那个为一把绿梳子心心念念的小女孩，也已人到中年。这把绿梳子静静伴我，熬过青葱年岁，走过半生时光。
　　如今市面各式梳子应有尽有，可我心底最挂念的，仍是这把齿已残缺的塑料梳。与它相伴近四十载，早已如同亲人。旁人只觉老旧过时，于我却是独一无二。梳头时那份贴合柔和的触感，任什么新梳子都复刻不出。我舍不得丢弃，也不愿更换。数十年朝夕相伴，有些物件早已融入生活，难以割舍。
　　梳子一天天残缺，我也一年年老去。往后余生，我还要带着它，直到它的梳齿尽数折断。握着它，就像看见自己走过的半生——朴素、踏实、贴心，心中满是再也回不去、却从未忘却的回忆。

（作者单位：吉林双辽发电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