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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阳佳节忆大姑
◎ 薛晓燕
2026年06月18日
字数:1751
版次:04
  年轻时候的大姑,身材高大健美,很是结实。大姑是她们姊妹四个里读书最少的人。当时只有爷爷一个人工作,家里孩子多,张口都要吃喝,大姑早早就辍学回家帮奶奶干活挣工分了。
  大姑夫是一位老实巴交的匠人,早前在神木工程队上班,在建筑工地上当泥瓦匠。小时候神木工程队正月闹秧歌,年年都是一群男人耍龙灯,我大姑夫常常身在耍龙灯的队伍里,那时候只觉得大姑夫特别威风。其实他为人老实憨厚,和谁都没有多余的话,我大姑常打趣他,三棍也打不出一个响屁。
  大姑夫向来寡言少语,大姑在家里便显得格外强势,家中里里外外大小事务全由大姑安排得明明白白。大姑夫干活十分利落,打炭、劈柴、清理洋炉煤灰、垒火塔,样样拿手。这么多年,奶奶家烧火要用的柴和炭,从来都是大姑夫备好放到固定位置;炭少了就去打炭,柴缺了就去劈柴,炉坑积满灰便过来清倒炉灰。身为工程队匠人,大姑夫垒火塔的手艺极好,塔身笔直规整、造型周正,明明是拿炭块一块一块堆叠起来的,观感却如同刀砍斧劈般齐整。对于丈夫能干的本事,大姑早已习以为常。
  大姑家住在神木老街西大街,如今整条街改造一新,古风味十足,她家临街的屋子也统一修成古香古色的模样,租出去开了小超市。只可惜这般好看的光景,大姑再也看不到了。
  从前因为大姑住在西大街,这条街在我心里一直格外亲切熟悉。每到端午节,母亲蒸好凉糕,总会叫我送去大姑家。糯米、枣泥、玫瑰酱、芝麻、红糖精心做成的凉糕盛在搪瓷盘里,上面盖一块笼布,整盘放进竹篮。我提着竹篮,一路换手赶路,走过药材公司、新华书店,拐过凯歌楼门洞就到西大街,离大姑家也就不远了。送到之后,大姑收下我们的凉糕,再装好她家的凉糕让我带回去。临走前她总会飞快往我衣兜里塞钱,我一看竟是五角钱,在当年算得上一笔巨款。兜里揣着钱往回走,心里又紧张又欢喜。沿路卖吃食的摊贩满满当当,粉皮、瓜子、藕粉、冰棍、杏子样样都有,还有香蕉水,可我只敢咽咽口水,半点不敢停下。回家必须把五角钱原封不动交给母亲,私自偷偷拿钱买吃的,想都别想,若是被母亲发现,少不了一顿打骂。虽然攥着钱馋了一路,一口零食没敢买,可收到大姑给的钱,心里依旧美滋滋的。把钱全数交给母亲时,她一把收进兜里,神色欢喜,说不清是欣慰我没有乱花钱,还是心疼那会儿日子紧巴,五角钱实在金贵。
  端午送凉糕、八月十五送月饼,跑腿的从来都是我。大姑每次都会悄悄塞钱给我,一角、两角、五角不等,还总低声嘱咐:“这是大姑单独给你的,拿到街上就买来吃,别拿回去给你妈。大姑不说,她不会知道,你尽管买来吃。”我心里再馋,也从来不敢私留,每次一进门就把钱一分不少地上交。
  大姑和奶奶、小姑一样,天生爱干净。一年四季无论什么时候登门,她家窗玻璃永远擦得透亮。那时候别人家屋里地面铺着小块青砖,大多扫干净便作罢;大姑却会蹲下身,拿抹布逐块擦拭青砖,每一块都擦得乌黑油亮,普通青砖被她打理得,质感堪比后来流行的仿古瓷砖。大姑曾在神木工艺美术厂做工,厂子停产之后便不再外出上班,常年在家操持家务。她不单把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做饭手艺也极好,家里大小琐事没有一样拿不起来的,件件做得妥帖漂亮。
  幼时印象里乐观开朗的大姑,后来生病了,变得不爱说话,总说头晕,在奶奶家聚餐完,也不再收拾碗盏,早早就回家了。再后来大姑得了卵巢癌,做了手术之后又复发了,肠梗阻没法排便,医生束手无策,大姑自己不晓得,还一再反复要求说,做手术她不怕,尽管做手术。大姑的求生欲望很强烈。再后来,三爸到外地请医生给大姑又做了手术,大姑挺了过来。但没多久,再次住院了,这次没挺过去,大姑不幸去世了。这个世界上,我的亲人又少了一个。那个住在西大街上的大姑,每次我送吃食给她,总要悄悄往我裤兜里塞钱的大姑,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大姑在西安、神木两地住院做手术,我都前去探望。弥留之际说话依旧干脆硬朗,仍然指挥大姑夫忙活各样杂事。大姑夫有时候没听明白,她就很威严地喊一嗓子,当时看着大姑清晰明白地指挥大姑夫做这做那,完全没有想到,这样一个事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人,不久将离开人世。
  又到端午节,可是我再也不能提着竹篮筐子,去给大姑送凉糕了。再也没有人,偷偷地给我衣兜里塞一张钱,悄悄嘱咐我,尽管拿上去买好吃的。
  大姑,愿您在天国岁岁平安顺遂,那边有爷爷、奶奶、二爸相伴,您一定不会孤单。(作者单位:锦界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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