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是闻出来的。一进五月，艾草的味道先从楼道里飘来，清香中带着微苦。那气味像一个讯号——端午快到了。随后是粽叶的香，从家家户户的厨房里蒸腾而出，混着糯米的甜，厚厚暖暖的，把整个小区都裹住了。
　　记忆里的端午，是从五月初四的下午开始的。
　　母亲蹲在院子里的井台边，面前是一大盆浸得翠绿的粽叶。那粽叶是清早去镇上挑的，每一片都宽厚、完整。她一片一片地洗，粗糙的手指摩挲过叶面，水珠顺着叶脉滚落，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洗好码进竹篮里沥水，她便开始备料。糯米是昨夜泡上的，白白胖胖挤在盆里，吸足了月光；红枣是从院子里的老树上打下来的，皱巴巴的，捏一颗放嘴里，甜得发腻，母亲含着笑把这些码得整整齐齐。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她是在备一顿日常吃食，后来才明白，她把全家人一整年的念想都备下了，一样一样，满满当当。
　　傍晚，父亲扛着梯子往门楣上挂艾草。艾草是田埂上现割的，叶子背面泛着灰白，带着一股凛冽的药香。老家的讲究是“清明插柳，端午挂艾”，他把艾草用红绳扎成一束，端端正正地悬在门楣上。晚风吹过，巷子里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一抹青绿，像给整条巷子披了一层看不见的盔甲。
　　端午一早，我是被一阵窸窣的声音唤醒的。惺忪地睁开眼，母亲已经坐在床沿上，手里捻着一根五彩丝线，正往我手腕上绕。红黄蓝白黑，五色线在她指间缠绕着，一圈一圈缠上手腕，轻轻地、柔柔地。她的指肚上有常年劳作的硬茧，触感粗糙，却是我记忆里最温柔的触碰。
　　“系了五彩绳，一年到头平平安安。”她低头给我打结，露出头顶几根白发，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我那时候嫌丑，系上就想去解，母亲拍掉我的手：“戴着，过了端午才能剪，不然不算数。”
　　包粽子是全家的重头戏。母亲是主力，手法快得让人眼花。两片粽叶在她手里轻轻一卷，就成了一个翠绿的漏斗，抓一把米，放两颗枣，再盖一层米，手指翻飞间一个棱角分明的粽子就成了型，棉线三缠两绕，利落地丢进盆里。父亲包得笨拙，慢吞吞的，粽叶在他手里就不那么听话了，不是卷松了漏米就是撑破了粽叶，母亲一边笑一边骂他“手比脚笨”，他也不恼，嘿嘿笑着继续包。我和姐姐在旁边捣乱，一会儿偷偷多塞一颗枣，一会儿把粽叶藏起来，惹得母亲追着我们满院子跑。
　　水咕嘟咕嘟地烧开，粽子下锅了，蒸汽带着粽叶和糯米的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起初是清冽的粽叶味，渐渐地，糯米的甜香、红枣的蜜味都蒸出来了，厚厚暖暖地把整个家包裹住。我和姐姐守在灶台边不肯走，眼巴巴等着头一锅。掀起锅盖的那一刻，热气蒸腾，裹着粽香扑面而来，像一整个端午的魂魄都化在了那股气里。
　　剥开一只刚出锅的粽子，糯米晶莹剔透，红枣的甜汁渗进米里，晕开一片琥珀色的甜。咬一口，软糯黏香，甜而不腻，粽叶的清气恰到好处地化解了糯米的厚重，一切都刚刚好。母亲坐在旁边看我吃，眼角弯弯的，嘴里念叨：“爱吃甜的就多吃甜粽，等哪天你想尝尝咸的了，妈给你包咸的。”我满嘴都是糯米，含含糊糊地应着，那一刻只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的甜。
　　后来我去了很远的地方，吃过很多种粽子——广式的肉粽、闽南的烧肉粽、嘉兴的火腿粽，馅料比母亲包得要丰富精致得多，可再也没有哪个粽子，比得上那年院子里枣树结的红枣包出来的甜。因为那里面包含的，是母亲粗糙掌心的温度、是父亲笨拙的认真，是一家人挤在院子里，被蒸汽和粽香裹住的一个寻常午后的时光。
　　又是一年粽叶飘香时。我站在异乡的厨房里，学着母亲的样子卷粽叶、填糯米，包出来的粽子歪歪扭扭。蒸汽弥漫时，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院子，看见母亲坐在井台边洗粽叶的背影，看见门楣上那一束青绿的艾草，看见手腕上那根五彩的丝线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作者单位：山东蓬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