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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读的第一本书，是刘震云《咸的玩笑》。翻开书，说的都是那些熟悉的小人物——农民、小市民、基层公务员，讲的也都是家长里短，写得实、写得透、写得准，他们活生生地展现在面前，那些质朴、隐忍、痛苦，被作者概括成一个“咸”字。
　　咸，是日子的本味，是普通人生活的底色，是人情网络里被流言、误解、意外等反复浸泡出来的复杂滋味。我理解这“咸”是生活的“闲气”与“咸涩”。
　　纵观杜太白的一生，整个人生都被这人间咸味层层浸透。杜太白和校长争诗被拍，传成“目无尊长”，是闲言碎语之咸；给人当司仪，新娘拥抱被说成“咸猪手”，是委屈之咸；找前女友遇扫黄被抓，是命运荒诞之咸。一场酒后争执、一桩无从辩解的误会、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波，彻底改写了他的人生轨迹。他从安稳体面的学校老师，辗转成为游村串乡的红白事司仪，最终沦落为街头卖萝卜的小贩。生活一次次将他推入泥泞、反复折磨，他也曾深陷绝望，萌生过放弃一切的念头，可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咬牙坚持，认真地活了下来。
　　普通人从杜太白身上能感受到的生活的“咸”是躲不开的，但也有微光。他在卖萝卜时给萝卜起名字，在绝境里找一点自己的“甜”，这是对抗无奈的方式，是普通人在生活的“咸玩笑”里，真实的生存状况。
　　作品没有写杜太白如何“振作”，只写他在忐忑和窘迫中慢慢爬起来，在一地鸡毛的苟且生活里安顿自己，如何在狼狈困顿中咬牙“接着过”。这种不动声色的叙事，却藏着最动人的生活真相：无数次被生活反复捉弄，人没垮掉，比任何励志都狠，这便是平凡人生最大的胜利。
　　咸味从未消散，生活的玩笑，也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
　　杜太白的父亲杜天威，是个典型的市井小人物，一生窝囊。惯于“窝里横”，在外面受气，回家就打老婆孩子。他常年笑脸逢迎旁人，却从没被人瞧得起，离世时，葬礼只有四人到场，其中一个还是上门要账的。曾经风光的县剧团名角老蒯亦是如此，台上演“活阎王”，台下是“笑面虎”，落魄后摆摊卖烤地瓜，见人就堆笑，后来自己都分不清是笑给别人看，还是笑给自己活。这笑里面不都是带着咸味吗？
　　这些人不是不知道苦，是知道了也没处说。咸味就藏在这种“知道了也得咽下去”的无奈中。作品独到之处在于，它不替人物喊疼，只把那些咽下去的东西放面前，让读者就立马觉得嗓子发紧。
　　咸到最后是什么？不是苦尽甘来，是释然，是看开，是不再计较。
　　作者没给杜太白安排人生逆袭的结局。日子还是咸的，只是他不再跟这咸味较劲了。这种释然，反而让他活出了自己的节奏。
　　杜太白在老家延津婚事告吹、情人离去，走投无路下来到泰安。得知儿媳春芽已与儿子离婚，他与春芽同病相怜，他们成为唯一能“说得着”的人。为求生存，杜太白放弃回乡，与春芽在泰安合开“知味社”。他们始于无奈，终于抱团的结合，虽无明媒正娶的交代，却将“咸”的荒诞与悲凉推向极致。
　　杜太白的经历像一面镜子，照见普通人的挣扎。他想守住体面，却被现实挤压。人情世故复杂，他的真诚却屡屡碰壁。但他从未完全放弃，在卖萝卜时保留一点诗意。这让普通人看到，即使被生活反复“开玩笑”，也要在苦涩中给自己找点支撑，这或许就是生活的本质——接受“咸”，并主动寻找那一点“甜”。
　　读完书那天傍晚，我没看手机，外出遛弯。一股混着烧烤孜然的气味儿钻入鼻腔，远处的大排档正烟火缭绕，吆喝声、猜拳声、碰杯声此起彼伏。烟雾朦胧里，我忽然觉得：生活本身，或许就是一场咸的玩笑，咸不咸就看你怎么吃了，杜太白选择了硬着头皮上，我们也是。有个词叫盐调百味，把咸当成人生的底色，调着调着，日子或许就有了不一样的滋味。从生命的历程来说，人生的厚度就增加了，从苦难中生出花来，有色彩的人生无不如此。
　　日子咸归咸，过久了，也能活出点滋味来。
　　此时，一位快递小哥骑着电动车穿梭在人群中，车载音响播放着《平凡日子里的挣扎》这首歌曲，恰好应景。（作者单位：山东聊城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