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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江散步
◎ 纪静茹
2026年06月04日
字数:1293
版次:04
  我在北江边散步。那儿的薄暮,总是来得静悄悄,隐匿匿,我踩着石子路,脚步声也放轻了,怕惊扰了这一片渐渐沉淀下来的光阴。白日里的喧嚣,此刻都化作了远处烟囱吞吐出的模糊轮廓。空气里有种湿漉漉的清气,像是草叶刚舒出一口长气,卸下一片心防。我便在这清气的引导下,慢慢地,走着、走着。
  忽然,一阵极细碎、极清脆的铃声,吸引了我的注意。循声望去,是个三四岁的孩子,正笨拙地驾驭着一辆儿童三轮车。那铃声就是从车把上系着的一只铜铃里发出来的。他肉嘟嘟的小手捏住车把,小脸儿绷得紧紧,憋得通红,两只滴溜溜的眼睛只望着前方一两尺的路。一位穿着青色衫子的少妇,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目光便像一层柔韧的茧,将那个小而奋进的身影松松地包裹着。她并不说话,只是那样望着,仿佛这便是她此刻全部的满足。孩子大约是觉得这驾驭的技艺已经纯熟,欢喜起来,双脚忽地蹬得飞快,那铃声便也连成了一片,叮叮当当的,在这寂静的薄暮里,溅起一串活泼的、银亮亮的水花。这景象,让我心头一软,像是被什么极纯洁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生命的初始大概就是这样,在亲人目光的护送下,摇摇晃晃却又义无反顾地冲向那未知的前方吧。
  再往前走,便到了北江。水是沉沉地绿着,像一块许久未打磨的旧玉,将天光云影都温存地涵在心里。白日里聒噪的打捞船,此刻都静静地泊在木桩边,依偎着,仿佛也倦了、睡了。四周真正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时光从水面滑过的、那几乎不可察觉的窸窣声。白日里那些纷至沓来的念头,与人周旋时不得不戴上的面具,此刻都被这水、这静,涤荡得淡了、远了,只剩一个“我”,一个褪去了外壳的有些陌生的“我”,在这里与这一片无言的山水相对。孤独是有一点的,但这孤独并不使人惶恐,反倒像一件贴身而轻盈的旧衣,妥帖地覆在身上,让人可以自在地呼吸,自由地思想。人大概总需要这样一片水,这样一个薄暮,来盛放这无所依傍的却又真实的自己。
  我正对着水光出神,对岸的亭角下,忽地飘来一缕二胡的声音。那调子陈旧且绵长,是《二泉映月》的片段,拉得并不熟练,偶尔还有一两个枯涩的音。可那声音里的情致却是真的,是苍凉的,也是平和的。我朝琴声望去,只见一位灰色布衫的老人,坐在石凳上,微微佝偻着背,全副心神都浸在那两根琴弦里。他并不为谁而拉琴,甚至也不抬头看这水、这天。他只是对着眼前一片空蒙的暮色,将一生的月色与泉水,从指间细细地流出来。那乐声便不像是听见的,倒像是从这暮色深处自己生长出来的,它缠着水面的薄烟,丝丝缕缕地飘过来,飘进我的耳中,也飘进这无边的静里。先前的铃声是生命的序曲,活泼而明亮;此刻的二胡,则是生命的尾声了,一生中所有的激越与坎坷,都被岁月磨成了这样一种低回的叹息。一始一终,在这恢宏又沉默的北江边,在这同一次散步中,竟让我不期然地遇着了,心里便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既温暖又怅然的感慨。
  暮色愈发地浓了,远处农家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我该回去了。转身的刹那,晚风似乎大了一些,我忽然觉得,这北江边的散步,与其说是我在看风景,不如说是这黄昏借着我这双偶然经过的脚,将它一日里收藏的关于生命的零散叙事,静静地铺展开来。也让我在其中照见自己那一点影子。
  (作者单位:广东清远电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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