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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乡记
◎马 军
2026年06月04日
字数:2287
版次:04
  辽阔的华北平原,沃野千里,坦荡无垠。这片土地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既因平坦地形便于行兵机动,更得益于沃土丰饶、粮产充盈,足以养一方水土、繁盛一方烟火。我生于斯、长于斯,脚下这片厚重的黄土地,早已将乡土情愫深深镌刻进我的骨血。常言道,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即便如今我漂泊异乡,走过山川人海,心底始终牵挂着故乡的那片麦田,那份藏在麦香里的温柔,从未消散。
  初夏的风掠过平原,青麦灌浆,满目生机。儿时的我,总爱钻进齐腰的麦田里,小心翼翼掐下两穗饱满的青麦。指尖搓开干涩的绿色麦壳,圆润白嫩的麦仁滚落掌心,带着新鲜草木的温润。轻轻送入口中,绵软清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纯粹又干净的麦香漫溢唇齿。那一口清甜,是独属于华北平原的初夏滋味,也是我童年最质朴、最难忘的味蕾记忆。
  时序迈入六月,烈日灼灼,骄阳洒满原野。一夜暖风拂过,万顷麦田尽数染金,麦浪翻涌,麦香弥漫在乡野的每一寸空气里。如今的麦收时节,早已褪去往日的繁重劳碌,收割机轰鸣着穿梭在田间,成熟的麦子被利落收割,直接输送到三轮车上。农户们无需奔波劳碌,便可将粮食运回宅院,或是送往就近的粮食收购站。机械作业替代了人工辛劳,现代化的耕作方式,为这片古老的热土,描摹出简洁高效的崭新模样。
  时光回溯到三十年前,那时的麦收,是一整个村庄盛大而忙碌的烟火盛会。没有机械化的加持,镰刀便是家家户户唯一的收割工具。烈日之下,村民们弯腰弓背,埋首于金色麦浪之中,一刀一刀收割成熟的麦子,沙沙的切割声此起彼伏,交织成夏日独有的田间乐章。我的父母永远是田里最利落的劳动者,动作娴熟,伴着清脆的镰声,不多时便从田埂这头走到那头。父亲的口袋里总会揣着一台老式收音机,评书的江湖侠义、新闻的世间百态,伴着风吹麦浪的声响,在空旷的田野里缓缓流淌。单调枯燥的劳作时光,因这声响多了几分趣味,也成了我们一家人田间劳作的精神慰藉。
  麦收时节,天气变幻莫测,狂风、暴雨、冰雹都可能毁掉一季收成。为了抢收粮食,即便我们年纪尚幼,也不得不扛起小镰刀,跟随父母奔赴田间,成为家里小小的劳动力。孩童稚气未脱,却有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顶着滚烫的烈日,咬着牙坚持劳作。口渴时,切开从井下取来的冰镇西瓜,清甜汁水消解燥热;腹中饥饿,便拿出粗制点心简单充饥。朝出晚归,日复一日,一整天的奔波劳碌,成了麦收季最寻常的日常。彼时麦子秸秆皆要留存,收割完毕的麦子整齐码放,父亲总会借来小叔家的拖拉机装运粮草。我们姐弟几人随车往返、帮忙卸车,母亲则独自留守田间,争分夺秒抢收剩余麦子,不肯辜负每一穗收成。我的手臂上至今留存两道浅浅的镰刀疤痕,那是年少麦收季留下的独特印记,是时光刻在身上、永不褪色的乡土勋章。
  田间收割结束,劳作并未落幕。铺满黄土的打谷场,便是下一段忙碌的主场。家家户户将带着秸秆的麦子平铺晾晒,待麦秆彻底干透,便开启脱粒工序。早年依靠毛驴牵引石碾,沉重的碾轮缓缓碾过干枯的麦秆,饱满的麦粒簌簌脱落,散落于平整的打谷场上。后来时代慢慢发展,拖拉机逐渐取代毛驴,劳动效率大幅提升。我们姐弟手持铁叉、木耙,反复翻动麦草,确保每一粒麦子都能彻底脱落。待麦粒筛选完毕,干净干爽的麦秸被层层堆叠,堆成高高的草垛,矗立在村口场院,成为夏日乡间最亮眼的风景。
  脱粒后的麦子混杂着细碎麦糠,还需经过扬场净化。父母深谙自然之道,专挑有风的傍晚劳作。父亲手持簸箕,迎风用力扬起,母亲手握铁铲,稳稳送料。清风掠过场院,轻薄的麦糠随风飘散,饱满的麦粒顺势坠落,层层堆积,渐渐隆起金黄的麦堆。我们姐弟围在麦堆旁,细心捡拾遗漏的麦穗,将收集到的残穗平铺在乡间马路,往来车辆碾压脱粒,最大限度做到颗粒归仓。待到所有工序落幕,打谷场上弥漫着新麦独有的气息,清苦夹杂着醇厚,温润又绵长,那是丰收最动人的味道。
  为了让麦子快速干透、长久储存,每日清晨,一家人合力将麦粒平铺在乡间马路。阳光暴晒、风吹风干,短短两日,麦粒便干爽坚硬,随后再将麦子装袋封口归仓,推着老式手推车,伴着车轮滚动的声响,满载丰收的喜悦。彼时,种地需缴纳公粮,每年收成分出一部分麦子,送往乡镇粮库;大部分粮食寄存到镇上面粉厂,随吃随取;剩余少量优质麦子便储存在家,守护一家人整年的温饱。
  儿时,长辈时常叮嘱我们,万事谨记“颗粒归仓”。闲暇无事、不必上学的日子里,我总会挎着竹篮、背着布袋,穿梭在收割完毕的麦田里捡拾落穗。被风吹落、被人遗漏的麦穗散落在泥土之中,细细寻觅、逐一捡拾,一日下来,便能收获满满一袋。日积月累,捡拾的麦穗堆积成垛。母亲将麦穗平铺在阳台晾晒,干透之后,用小型石碾人工脱粒,再借着风力在门口扬场除杂。
  在物资匮乏的旧日乡村,麦子浑身是宝,无一废弃。干燥的麦秆是农家土灶最好的燃料,烟火升腾,烹煮三餐人间烟火;细碎的麦糠既是牛羊的优质饲料,也是母亲酿造面酱的天然辅料。一物多用,循环往复,朴素的乡间生活,藏着顺应自然、勤俭质朴的生存智慧。
  岁月流转,时代更迭。如今的华北平原,早已换了新颜。耕地、播种、收割全程机械化,无人植保机盘旋上空,精准喷洒农药,科技赋能农耕,彻底消解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烈日之下,再也不见弯腰割麦的农人,没有喧嚣的打谷场,也不见随风扬场的身影。那份曾属于三伏盛夏的乡间热闹,那些汗水与欢笑交织的麦收时光,终究沉淀为一代人刻骨铭心、独一无二的乡土记忆。
  山河如故,清风依旧,平原的麦香岁岁年年从未断绝。那些泛黄的旧时光,藏在麦浪深处,刻在游子心底。惟愿故乡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岁岁年年皆安康;也愿每一个漂泊在外的旅人,常怀归乡之心,有空重返故土,再赴一场麦香之约,重温这片热土的温柔与滚烫。
  (作者单位:印尼美朗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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