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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尘仆仆,终有归途
◎郭 丽
2026年06月04日
字数:1549
版次:04
  人生行路,起初以为不过一次出发。行囊轻简,脚步雀跃,道路在眼前铺展如新裁的丝绸,远方带着未拆封的诱惑。及至岁月渐深,风霜在鬓角悄然凝成盐粒,衣衫上沾满异乡的尘土,才惊觉跋涉本身已悄然成为生命固有的节奏。
  我随身行李里始终裹着一个青瓷碗,碗壁温润如玉,碗底结着茶垢的印记。那是临行前父亲自窑口取出的素胎,他粗糙的手掌摩挲碗沿,只一句“带着家乡的土,走再远也认得回来路”。这碗竟随我踏遍万里:戈壁滩上它盛过沙暴间隙掬起的月光;岭南梅雨里它接过蕉叶滑落的露水;塞北雪原上它曾煨热过牧人的烈酒。碗底渐渐有了细密冰纹,却始终未裂,如同某些深埋心底的根须,岁月冲刷反而愈发显出其柔韧。
  行路愈久,愈觉时间如水渗入沙地般难测。有时十年光阴薄如书页一翻即过,有时一个黄昏却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在赣南古驿道上遇见一位制陶老人,他手上的茧如陶土般龟裂,眼神却澄澈如初。老人守着祖传龙窑已四十年:“泥巴在窑里烧成瓷,人在世上走成归途。”当时只觉是乡野闲话,后来在异乡风雨夜半惊醒,忽见窗台那青瓷碗在月色下泛着微光,才懂得所谓行路,原非丈量里程,而是心魂能否寻得安放之所。
  途中风景会随心境而变。少年时偏爱奇崛山水,后来却常为道旁微物驻足:石缝中倔强的苔痕,老墙头摇曳的狗尾草,荒村口半倾的磨盘。在黔东南深山里,见过一株遭雷击的百年香樟,半边躯干焦黑如炭,另一侧却年年抽出新绿。寨中老人说那是红军长征时系过马的地方,树干上刀痕至今犹在。每到春深,樟花依然香透山谷。这让我想起那些身负创痛却步履不停的行者,他们的脚印或许深陷泥泞,脊梁却比山岩更显坚挺。
  最难忘的是途中相遇的眼神。滇藏线上,康巴汉子古铜色脸庞上嵌着鹰隼般的眸子,递来的酥油茶升腾着热气;胶州湾畔,老船工布满盐霜的睫毛下,眼睛映着潮汐涨落;岭南雨巷,卖花阿婆眼尾皱纹里盛着木樨的甜香。这些目光交织成无形的路标,比罗盘更精准地指向心的方位。
  也曾走至绝境。那年困在塔克拉玛干,沙暴吞没了最后的水囊。蜷缩在枯胡杨洞中,听风声如鬼哭,恍惚见父亲在窑前弯腰添柴的背影。当年嫌他寡言,此刻却连他鬓角沾的瓷土粉末都清晰如昨。黎明时发现洞口放着半囊清水——是维吾尔族牧羊人留下的。世间温情常似窑火,无言却能在寒夜煨暖冻僵的骨头。
  走得愈远,愈识得所谓“远方”,不过是他人世代耕作的日常。黄土塬上的晒枣架、太湖畔的采菱舟、草原深处的敖包,这些旅人眼中的异域风情,不过是当地人灶头碗里的平常。我学着以他们的目光度量天地:春旱时望云的眼神,秋收时弯折的腰背,游子远行时塞进行囊的一抔故土。方知所有风景,皆需以生活的温度来熨帖。
  年复一年,行囊沾满八方的风尘,心却渐渐如素胎入窑般沉静下来。在景德镇旧窑址,我将积年的书信付之一炬。那些耿耿于怀的憾事、求而不得的执念,在千年窑火遗迹前忽如瓷胚上剥落的浮灰。守窑的老师傅指着匣钵里的碎瓷:“好瓷器经得住千度窑火,因胎骨本是大地深处的沉淀。”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唯以生命本真为胎,方能在岁月窑变中成就温润光泽。
  如今重返故乡小城。护城河水依然泛着青瓷般的釉色,老樟树却比记忆中更显苍劲。父亲的老窑已改为电窑,惟门框上那道被扁担磨出的凹痕,无声诉说着光阴的重量。父亲的白发在窑火映照下如开片瓷纹,他接过青瓷碗时,指节突出的手微微发颤。那碗终于安放于老屋碗橱最上层,与其他杯盏依偎着,温润得如同从未离开过故土的陶胎。
  所有出发终指向归来,所有寻觅不过为印证最初的答案。风尘仆仆的旅人呵,当你鞋底嵌进五湖四海的沙砾,终将彻悟:归途不在他方,而在你终于懂得品咂一碗粗茶的真味之时,在你学会在平凡窑火中看见惊世窑变的慧眼之中,在你与命运握手言和的那个清晨。
  世上最远的跋涉,是返回生命出发的窑口;最深的抵达,是认出哪方水土才是塑造你灵魂的胎泥。
  (作者单位:江苏陈家港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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