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小广场的沙枣花儿开了。
　　大西北的春天，雨少，风干巴地吹，吹得人脸上起小米粒似的花苞，浅黄浅黄，藏在叶后，不仔细看，几乎寻不见。
　　可是——香了。
　　这香气来得突然，仿佛一夜之间，空气里便漫开那种甜丝丝的味道，沁人心脾。我站在窗前，任由香气裹着。闭上眼睛，便回到了那个叫石炭井的地方。
　　石炭井，这名字知道的人不算多。它藏在贺兰山的褶皱里，是个产煤的地方。我的童年就在那里度过。说起那，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地方——大西北，干旱少雨，风沙大。山上光秃秃的，难得见几棵树。有，也只是些耐旱的家伙，比如沙枣树。它们长在路边，长在矿区边缘，长在一切荒凉得无人照看的地方，灰扑扑，不起眼，却也从不怨天尤人。
　　沙枣树，是真正的西北汉子。零下十几摄氏度的冬天，冻不死；在风沙的肆虐的春天照样发芽。根扎得极深，拼命钻到地底吸水。不要人浇灌，不要人修剪，就那么倔强地立着，把仅有的养分一点点攒着，等到五月，便捧出满树花；等到秋天，便结出满树果实。在那个贫瘠的年代，沙枣花与沙枣果，是大西北的孩子们最慷慨的馈赠。
　　那时学校门口，总摆着些小摊子：瓜子、棒棒糖，还有煮沙枣。五分钱一碗，用小瓷缸舀了，倒进我们衣兜。煮过的沙枣，面面的、甜甜的，带着沙沙的口感，好吃是好吃，就是噎人。我们哪顾得上这些，一下课就围上去，把积攒的钢镚递过去，换一兜热乎乎的沙枣，边吃边往教室跑，上课铃响了，还噎得直伸脖子。
　　除了校门口的煮沙枣，最让人怀念的，要数秋游了。
　　那时还不知“旅游”是啥，我们只叫秋游。八号泉，就是我们最早意义上的远方。那里有一眼山泉，汩汩冒出，清凉清凉，不远处的路边长着几株老沙枣树。每到秋天，老师便组织我们——一群少年骑着自行车，浩浩荡荡地出发。窄窄的柏油路上，拉煤的大卡车一辆接一辆呼啸而过，风像卷起一阵黑风。我们在车流里左躲右闪，奋力蹬车，心里没有半分害怕，只剩纯粹的欢喜。风把头发吹得竖起，衣服鼓得像帆，有人扯着嗓子唱歌，有的人比赛谁跑得快。车轮碾过碎石，沙枣子响，路边的沙枣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
　　到了八号泉，我们疯跑、玩水、爬石头，心里最惦记的，还是那些沙枣树。返程时，每个人的口袋、书包里，都要塞得满满当当。成熟的沙枣，酸中带涩，我们却视若珍宝，一路吃着回家。那酸涩的滋味，混着汗水与煤烟的气息，成了少年时代最踏实的回味。
　　比起吃沙枣，我更爱闻沙枣花。
　　这花的好，在于不争。它淡淡地开，浅浅地香，像在与你低语，又像只是自言自语。凑近了闻，反倒觉得清淡；离远些，那香却又飘来，若有若无，勾着人心。
　　后来工作，常去南方出差。那里花木繁盛，许多都是北方见不到，只能在花盆里过冬的品种。闻过杭州桂香醉人心脾，见过厦门三角梅泼泼洒洒爬满围墙。好是好看，可每次走在花树下，总会想起沙枣花。
　　有一次，南方朋友问我：“你们西北有什么花？”
　　我脱口而出：“沙枣花。”
　　他想了想，又问：“沙枣？是枣树的花吗？”
　　我说不是枣树，是沙枣树，长在戈壁滩上，花极小，却极香，香得能飘满整条街。他听得一脸茫然。我从网上找图给他看：灰绿的叶，银白的背，小米粒似的小黄花。他点点头，说“哦”，可我知道，他终究还是不懂。
　　不懂便不懂吧。有些东西，没经历过，便是隔着一层。就像我第一次在南方雨林见到面包树，惊讶得说不出话，而北方的朋友，同样不知那是何物。
　　之前写过的一篇散文里提到过沙枣花。刊发后，好几位南方读者也认真来问，说要一细究。说着说着，眼前又浮现出石炭井的沙枣树，浮现出八号泉边骑车的少年，树下仰头闻花的小小的自己，还有那些早已远去、却永远存在的人与事。
　　石炭井早已不是当年模样。这座煤炭老工业区，如今成了电影取景地，《万里归途》《山海情》《绿皮火车》等影片曾在此拍摄。苍凉的群山、旧时的矿区、停产的厂房，成了镜头里的背景。我不知道，那些拍电影的人，在五月可曾闻到过沙枣花香？可曾知道，这灰扑扑的树，曾是一群少年，整个春天的盼头？
　　好在，沙枣树不只长在石炭井。
　　我如今在银川生活。上下班路上，会走过一条熟悉的街道，路边就长着一棵沙枣树。粗壮、苍老，枝干虬曲，想来已有几十年。每年五月，它准时开花，从不缺席。
　　每天下班路过，我总要停下。先深深吸一口气，让那熟悉的甜香灌满胸中。再伸手，轻轻摸一摸它的叶子——正面灰绿，背面银白，毛茸茸的，像小时候母亲棉袄里的衬里。粗糙的树皮磨着手心，却有一种踏实的温暖。就那样站一会儿，闻一会儿，摸一会儿，仿佛又回到石炭井，回到八号泉的沙枣树下。所有疲惫，所有烦忧，在这一刻，都被轻轻抚平。
　　五月的城里，花开得热闹。玫瑰、月季、槐花，一茬接一茬，姹紫嫣红，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唯有这小小的沙枣花，灰头土脸，藏在叶间，毫不起眼。有多少人为它停下脚步？恐怕不多。它太朴素，朴素得像不做；安静，安静得让人轻易忽略。可它不在乎。只管开着，只管香着，哪怕只有一人闻见，这香，便没有白费。
　　我常常想，沙枣有些像，像极了西北人——扎根在最贫瘠的土地上，不争不怨，却却所有。耐得住严寒，扛得住风沙，不争不抢，不悲不喜。五月赠人花香，秋日赠人果实。你若记得，它便在你心里；你若忘记，它也不言不语，静静立在路边，等下一个有缘人。
　　窗外的沙枣花，正开得再盛。再过些日子，它会轻轻洒落，依旧那么不起眼。捧起花瓣，依旧清香。我拾了一把，缝进布袋里挂在床头，犹如夜夜枕着花香入眠。
　　这香气，从石炭井飘到银川，从童年飘到今日，从拉煤车驶过的窄路，飘到城市下班的途中。不浓、不烈，却隽永、绵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过去与现在，牵着我，与这片土地。
　　五月的风里，你若路过一棵沙枣树，请停一停。
　　这么香，那么远。（作者单位：神华能源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