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生铁火烙子的模样，至今仍清晰地印在脑海里——凸底锅面布满细密纹路，摸上去粗粝却温润，架在灶台上时被柴火熏得发黑发亮。火苗舔舐锅底的“噼啪”声，伴着母亲翻动烙饼的“滋滋”响，成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乡村里最动人的旋律。这是当时全村最稀罕的“现代化厨具”，更是母亲用粗粮编织温暖的魔法道具。
　　记得大队刚买回烙子时，全村人都像着了魔。几十户人家围着那副沉甸甸的铁家伙，排队的人能绕晒谷场转半圈，每个人眼里都透着对新鲜吃食的满心期盼。我们家人口多，母亲把借烙子的事牢牢记在了心上。她总趁天不亮，揣着自家腌的咸菜疙瘩，悄悄去村干部家帮忙喂猪、扫院；或是把刚从菜园摘下、还挂着露珠的黄瓜、西红柿，用粗布包好送过去，只为能早一点把烙子扛回家。每次借来，母亲都当稀世珍宝般对待：先用滚烫开水浇遍锅面，再用浸了菜籽油的粗布反复擦拭，连纹路里的灰尘都不肯放过。“烙饼要香，锅得干净，面得用心。”她一边擦一边念叨，额前碎发被灶火熏得微微卷曲，眼里却亮得像盛着星光。
　　玉米面口感粗散，缺少韧劲，要烙出外焦里嫩、不粘锅底的烙饼，绝非易事。母亲有她的独门秘诀：先把玉米面用温水浸泡半个时辰，让颗粒吸饱水分，再加入少量磨碎的榆树皮面——这是她翻山越岭采来榆树内皮，在石臼里捣了大半天磨成的粉末，能给玉米面“增筋”。和面时，母亲总蹲在灶台边，双腿微微弯曲，双手用力揉搓、搅拌，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进面盆里，与玉米面融为一体，泛起细密涟漪。她的动作娴熟又专注，眼神里满是对家人的疼惜。
　　烙饼时，灶膛里的柴火要烧得旺而匀。母亲一边添柴，一边紧盯锅里的饼，手里的铁铲时不时轻轻转动饼身。随着“滋滋”声，玉米面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先是淡淡的谷物清香裹着柴火的草木气，接着是带着阳光暖意的焦香，最后混着菜籽油的醇厚，飘满整个小院，引得邻居家孩子趴在院墙上，使劲嗅着鼻子，直勾勾盯着锅里的烙饼，小声念叨：“真香啊。”母亲烙得又快又好，圆圆的烙饼中间薄、四周厚，色泽金黄，边缘带着微微焦脆，用手一捏，还能感受到温热的弹性。咬一口外酥里软，粗粮醇香裹着油香，唇齿回甘，灶间暖意顺着喉咙直暖心底。
　　那时候，烙饼是难得的美食。母亲每次烙完，都会用粗布垫着手，捏起一张刚出炉的饼快步送到爷爷手里：“爹，趁热吃，软和。”再分给我们几个孩子，每人捧着一张，烫得直跺脚却舍不得松手，小口啃着，嘴角沾着玉米面渣也浑然不觉。最后才轮到她自己，往往只剩带着锅巴的边角料。我们吃得狼吞虎咽，母亲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看着，双手在围裙上轻轻擦拭，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时不时拍拍我们的后背：“慢点吃，别噎着，还有呢。”其实我们都知道，几十斤玉米面要供十几口人吃，每一张烙饼都来之不易。为了让我们多吃几顿，母亲常常天不亮就起床和面，昏暗的煤油灯映着她瘦弱的身影，烙到灶火快灭了，才直起身捶捶发酸的腰。有一次起夜，我看见母亲坐在灶台边，啃着我们吃剩下的锅巴，就着一碗凉水下咽。那一刻，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背影单薄却坚定，让我鼻尖一酸，悄悄缩回了脚步。
　　后来农村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家里的粮食渐渐多了起来，烙饼的成分也丰富了，不再是单一的玉米面，而是加入了小米面、黄米面，偶尔还会掺上一把白面，味道更香、营养也更足。再到后来，白面、大米成了餐桌上的常客，电饼铛、烤箱取代了老式烙子，那种老式柴火烙饼，渐渐淡出了日常餐桌，但母亲烙饼的味道，却像埋在心底的种子，随着岁月沉淀愈发清晰。
　　去年回老家，我偶然提起想吃烙饼，母亲立刻翻出家里的平底锅，又从柜子里找出珍藏的玉米面：“现在没有当年的烙子了，我用这个试试，保证还是那个味儿。”她依旧照着从前的老法子来：温水浸泡玉米面时，会用手指轻轻捻搓颗粒检查是否泡透；和面时动作虽不如当年麻利，手腕会微微发颤，却依旧专注；添柴时特意挑干透的柴火，说这样火更匀，烙出来的饼更香。当第一张烙饼出锅时，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谷物的质朴、柴火的温暖，还有母亲手心的温度交织在一起的味道。咬一口外酥里软，还是当年的滋味，唇齿留香，暖意直抵心底。母亲坐在对面，双手捧着下巴看着我吃，笑着说：“还是老味道吧？现在日子好了，想吃啥有啥，可这玉米面烙饼，我总觉得最香。你们小时候抢着吃的样子，我还记得呢！”
　　我忽然明白，母亲烙饼的香，不仅在于食材搭配、火候掌控，更在于藏在里面的深沉母爱。那一张张热气腾腾的烙饼，装着岁月的清苦，也盛满了母亲的心血与慈爱。物资匮乏的年代，她用一双巧手把玉米面变成舌尖美味，让我们在艰难日子里感受到温暖与幸福；如今岁月静好，她依旧记得我们儿时的喜好，用最朴素的方式延续着这份爱。她的爱，藏在浸泡玉米面的温水里，藏在揉搓面团的力道里，藏在翻动面饼的眼神里，藏在一口口温热的香气里，滋养着我们的童年，也温暖着我们的一生。

（作者单位：新朔铁路大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