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的背景音乐前奏响起的那一刻，我的心头猛地一抽。毛阿敏的声音从头顶的音响里落下来：“妈妈，月光之下，静静地我想你了……”我推着购物车，站在明亮得过分的货架间，却突然觉得周围的嘈杂全都褪去了。母亲不在这座城市，母亲在千里之外那个连月光都比这里清亮的村庄。而此刻，我攥着一瓶酱油，在人来人往的超市里，被一首歌猝不及防地击中了。
　　在我记忆中，母亲总是天不亮就起床。晨曦微露时，她已扛着锄头走向田野，那单薄的背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待到日上三竿，她又匆匆赶回家，为我们准备简单的早饭。一碗稀粥，一碟咸菜，几块红薯，在她手中也仿佛成了人间美味。她总把稠的留给我们，自己喝那几乎照得见人影的稀汤。她的手，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如树皮，满是裂口。到了冬天，那些裂口便渗出血来，她却只用胶布随意缠裹，又继续在冰冷的水中为我们洗刷衣物。
　　母亲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可她用最朴素的方式，教会了我人生最宝贵的东西。记得那年麦收时节，我跟着她去拾麦穗。烈日炎炎，我汗流浃背想偷懒，故意漏掉那些不好捡的麦穗。母亲发现后，没有责骂，只是停下手中的活计，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轻声说：“娃啊，地不哄人。你对它实在，它就对你实在。这跟做人是一个理儿。”说着，她弯腰捡起我遗漏的麦穗，小心地放进篮子里，仿佛捡起的是什么宝贝。那一刻，我看见她满是汗水的脸上，有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认真。从她身上，我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踏实，什么叫惜福。
　　母亲的善良，更是如同这土地一般，宽厚而包容。邻居张家婶子是个出了名的刻薄人，常因鸡毛蒜皮的小事与母亲争吵，有时话说得很难听。可那年张家婶子生病，丈夫和儿子都不在家，母亲竟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全煮了，还杀了只老母鸡炖汤，端到她的床前。我那时小，心里愤愤不平，母亲却摸着我的头说：“娃，舌头和牙齿还打架呢，何况邻里之间？人都有难的时候，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记仇可不是咱庄稼人的本分。”她的话，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善良和宽容。她没读过《论语》，却用行动告诉了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不懂什么是“仁义礼智信”，却用一生诠
　　释了这些字的全部含义。
　　思绪被夜风拉回，窗外的月亮正缓缓穿行在云层之间。我仿佛又看见母亲站立在田埂上，风，吹动她花白的头发，她就像一棵深扎于大地的老树，虽不言不语，却给了我整个天空。“天之大，唯有你的爱，是完美无瑕……”歌声还在继
　　续，而我早已泪流满面。
　　是啊，天之高，地之厚，都比不上母亲那份沉甸甸的爱。她是我生命中的天，是那方永远为我撑起一片晴空的天。只是，望着她日渐佝偻的背影，我心里的那份依靠，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她能够安享晚年的支柱呢？这思念与
　　愧疚，在这寂静的夜里，越发沉重起来。

（作者单位：铁路装备榆林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