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五月初。上月这个时候，迎春花儿正开，小小的黄花一簇簇缀在枝头。如今花已落尽，叶子却绿得深沉。时光就是这样，总是快得让人恍惚。也正是这份恍惚之间，母亲说过的话，总会悄无声息，从心底缓缓涌上来。她常说一句极家常的话：“冬至一过，多做一根线。”意思是天渐渐长了，白日里便能多做些针线活计，不负光阴。
　　母亲离开，已经七年了。七年，久到我常常恍惚，自己早已没有妈妈了。可转念一算，不过七年前，我还能亲口喊一声妈。每次用洗衣机，都会想起机器刚买回那会儿，母亲尚能爬上楼，腿脚虽不便，脑子却清明得很。我回家后，她便耐心教我如何操作。以至于现在一回父亲家里用洗衣机，就会清晰想起这一幕。
　　如今满街流行阔腿裤，时髦又松弛。若是母亲见了，定会笑着调侃：“跟打禅一样。”我至今不知“打禅”是哪两个字，只明白，她说的是松松垮垮、不够利落的意思。岁月辗转，角色悄然互换。我也常常在电话里反复叮嘱儿子：记得穿秋裤，腿暖了，全身才不冷。话一出口，自己先一怔——这不正是当年母亲时常对我说的话吗？
　　母亲在世时，我为她写过两篇文字。第一篇写在三十年前，题为《过年穿新衣》。记录的是我八岁那年，母亲用给哥姐做衣裳剩下的碎布头，为我拼缝了一件新衣。那件衣服，我穿了整整三年。布头东拼西凑，可经她一双巧手精心搭配，前后襟、袖子、领口、小腰带，颜色与样式都恰到好处。穿出门，邻里纷纷夸赞：这小妮子的衣裳，比买的还好看。有位邻居十分喜欢，先后提了两次，想等我穿小了，留给她家姑娘穿。那时的我满心不舍，紧紧攥着衣角不肯言语。母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件衣裳，轻声安抚：“等你穿不上了，就送给她吧。”我这才慢慢松开了手。往后几十年，新衣穿过无数件，早已数不清。可闭上眼，记忆里最清晰的，还是那件碎布拼成的花衣裳，藏着年少纯粹的欢喜，也藏着母亲细腻的温柔。
　　第二篇题为《牵着你的手》。当时写完之后，我只轻描淡写地跟母亲提了一句：我给你写了篇文章。终究没有拿给她看，也没有读给她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觉得心底的情意，不必急于诉说。母亲走后，我整理遗物时，在一个旧抽屉里，意外翻出了那篇文章的底稿，纸面早已泛黄发旧。我坐下想要细读，翻开第一页，只看清标题“牵着你的手”五个字，后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再也辨认不出。
　　后来连着三年，我都会在母亲忌日前后写下思念她的文字。文章刊发后，常会收到读者留言，有熟悉的亲友，也有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有人读后感同身受，湿了眼眶；有人幡然醒悟，决心珍惜当下、及时尽孝。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母亲仿佛从未离开，她以温柔的方式，将一群心怀暖意的人紧紧相连。
　　上月，一位久未联系的故人发来消息，说她的母亲刚刚离世，心中悲痛万分。她想起多年前读过我写的怀念母亲的文字，那时只觉心生感动，如今再读只剩满心酸涩与悔恨，懊悔没能好好陪伴母亲。这份无助与遗憾，这份刻骨的思念，我感同身受。有些美好，总要等到失去，才懂得它的珍贵，重到让人难以承受。
　　如今，我也走到了母亲当年生病时的年纪。孩子们陆续升学、择业、成家，姊妹几人各自生活，经历着形形色色的琐事。历经人间烟火，看遍世事百态，我才慢慢读懂，当年母亲望着我们的眼神里，藏着骄傲与无奈，心疼与怜惜，还有那份恨铁不成钢的牵挂与惦念。
　　日子过得飞快，清明、中元、寒衣节、冬至、春节，一个节日接着一个节日，四季轮回，岁岁年年。每次上山祭拜母亲，二姐总会陪着我一同挑选鲜花。淡黄、淡粉、乳白，皆是素净柔和的色调，都是我记忆里母亲最喜欢的颜色。墓园之中，总能遇见送别亲人的人，有人失声痛哭，有人沉默隐忍，满目悲戚，像极了七年前痛失母亲的我们。
　　时光慢慢抚平伤痛，如今的我们，早已渐渐归于平静。跪在母亲的墓碑前，絮絮诉说日常琐事，细细叮嘱她收好钱粮。青烟袅袅，缓缓升空，我抬头望向辽阔的天际。妈妈，你在哪？天之大，唯有你的爱，完美无瑕。
　　　　母亲走后，每次回老屋，我都会睡在她曾经居住的房间、睡过的床榻。常常满心遗憾，若是从前，能多陪她一晚就好了。夜里轻轻捋一捋她的白发，紧紧握住她温热的手掌，或许，她就不会那般孤单。
　　写下这些文字时，还是四月，迎春花开满枝头。转眼间，春花落尽，草木愈发苍翠。可母亲偏爱的淡黄、淡粉、乳白、浅绿，那些温柔素雅的颜色，仿佛从来不曾凋零。母亲那句“冬至一过，多做一根线”，时隔多年，我才真正读懂其中深意。她说的从来不止是针线活计，更是寻常日子。是趁着天光正好，踏实做事；趁着亲人尚在，用心珍惜，多一份陪伴与疼爱。
　　往后，我会好好生活，踏实度日，守住母亲教给我的善良与本分，珍藏心底的温柔与善意。日子，就像一根绵长的线，我在这头，她在那头。我始终坚信，母亲一直都在。
　　在每个伏案写字的黄昏，在每次叮嘱儿女添衣的瞬间，在每一句脱口而出的家常碎语里，她一直都在。她静静地看着我，一如儿时，我穿着碎花布衫奔跑远去，她立在老屋门口，目光温柔，静静凝望，岁岁年年。

（作者单位：神华能源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