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行年愈长，愈觉时光匆匆，转瞬便将是我的52岁生辰。我向来是个活得粗糙的人，平时从不会刻意驻足，认认真真站在镜前端详自己。每日晨起暮归，摘下眼镜的世界一片朦胧，时光在脸上、发间留下的痕迹都被我浑浑噩噩地一一忽略，就这样匆匆度日，从未察觉触目可及的衰老早已悄然而至。
　　那日在商场等孩子和她同学吃饭，我闲来无事随意闲逛，被一条项链吸引。试戴之后，服务员贴心地将一面清晰明亮的镜子推到我眼前。抬眼望去的那一刻，镜中自己流露出的错愕与心慌，至今仍历历在目。商场明亮的灯光透过镜面映在发丝间，那些藏在黑发里、我此前从未留意的白发，一根根清晰无比、存在感十足地闯入眼帘，刺目又惊心。我忽略了售货员一声声询问项链是否满意的声音，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惊愕于何时长了这么多白发，自己竟全然不知。岁月在我身上刻下了如此鲜明的印记，我却浑然不觉。那些悄然生长的白发，是时光留给我无法遮掩的衰老痕迹。
　　那一晚，我为自己直面而来的衰老辗转难眠，心中满是对岁月流逝的无奈，对悄然衰老的抗拒。翻来覆去睡不着时，我忽然读懂了母亲化疗掉光头发时的暴躁脾气与痛苦心情。我这样一个对外貌本就不甚在意的人，面对几缕白发都难以坦然接受，更何况母亲是一辈子极度注重仪表的人，她的痛苦与挣扎，可想而知。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母亲扯下假发、失声痛哭的画面，她哭喊着：“活成这样还有什么意思！”每一幕都揪得人心疼。在为自己白发伤怀的夜晚，我才终于深深理解了她曾经的煎熬与绝望。
　　母亲和我对待外貌的态度截然不同。她是极注重仪表的人，总把自己收拾得时尚得体。她的头发虽不算浓密，却几乎不见白发，还会精心梳理各样精致的发型，始终以精致体面的模样示人，因此常得旁人夸赞。病痛袭来后，化疗的折磨让她的头发逐渐脱落，这般爱美、爱打扮的她，面对头发日渐稀疏，最终在镜中看到光头的自己，那份打击远比我发现几根白发要痛上百倍千倍。从前我总不理解，化疗后的母亲会因一点点琐事动辄烦躁易怒，或是暗自神伤、对着镜子默默落泪。我总劝她：“不过是几根头发，掉光了也无所谓。”却从未站在一个珍视容颜的女性角度，体会她对美好容颜逝去的绝望，对自身状态失控的痛苦。
　　如今，当我为白发丛生的自己夜不能寐，真切感受到面对衰老的无力与不甘时，才彻底读懂了母亲的心境。她藏在暴躁脾气下的，是对病痛的无奈，是对美好逝去的惋惜，是心底深处难以言说的煎熬。
　　心中万般感慨，我想认认真真地告诉母亲：世间万般事，唯有好好活着最珍贵，其他都无足轻重。人这一生，容貌会衰老，头发会变白甚至掉光，外在的光鲜亮丽终会被岁月一一带走，但这都无妨，只要人还好好活着，便是最珍贵的幸福。无论遭遇什么，愿我们都顺其自然，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愿母亲远离病痛，健康平安；愿往后余生，她能平安喜乐，顺遂无忧。愿我们活着的每一天都心怀感恩，开开心心，岁岁长安。

（作者单位：锦界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