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上的时辰
2026年04月28日
字数:2356
版次:04
陕北的早晨是从驴叫声开始的。天还泛着蟹壳青,第一缕阳光还没翻过那道秃峁,拴在窑洞前的驴子就耐不住寂寞了,仰着脖子发出“昂昂”的嘶鸣。那声音在沟壑间碰撞,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从酸枣丛里飞起,把露水震落一地。我在窑洞里翻个身,羊皮袄还留着昨夜的体温,知道该起身了——黄土高原不养懒人,日头不等人。
掀开被子,一股寒气立刻钻进骨头缝。窑洞里的土炕还温着,昨夜的炭火在灶膛里冒着火星,我用铁钩一拨,便又燃得红亮起来。母亲已经在灶台前忙碌了二十余载,风箱“呼嗒呼嗒”的声响是我听惯了的晨曲。她正在熬小米粥,米是去年秋天新打的,颗粒饱满,在沸水里翻滚着,散发出甜香。我蹲在灶膛前添柴火,看火光在土墙上跳跃,把母亲的身影拉得颀长,一直延伸到窑顶那道被烟熏黑的弧线里——那弧线是岁月熏染的,一年比一年深,像父亲额上深深的沟壑。
日出时分,我套好驴车。这灰驴跟了我八年,眼圈白得像戴了副眼镜,脾气却倔得很。春天的黄土高原,墒情就是命令。我扶着犁,驴子在前头走,翻起的土块像黑色的浪花,在身后铺展开来。父亲跟在后面,他的腿脚已经不利索了,却还要坚持下地,说是在家里坐不住。土块被他用镢头敲碎,捡出里面的草根——那些苦菜和沙蓬的根,在干旱的土地上扎得很深,像这片土地一样倔强。太阳渐渐升高,把人的影子越压越短,汗水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咸涩中带着黄土的味道。我直起腰,看远处的山峁一个连着一个,像是凝固的波浪,一直涌到天边。这就是我的土地,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也将老在这里。
晌午是休息的时候。我们在背风的崖根坐下,铺开羊皮袄。干粮是早晨带的,糜子面馍夹着母亲腌的辣子酱,咬一口,辣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放下。军用水壶里的水喝起来带着铁锈味,漆皮早已剥落。父亲卷一支旱烟,手有些抖,烟灰落在裤腿上也不觉得。远处有放羊的老汉经过,鞭子在空中甩出一阵脆响,那声音传得很远,最后消散在沟壑的深处。黄土高原虽然贫瘠,却是我们的根,走到天南海北,也要回来。
午后的日头最毒,适合做些不费力的活计。母亲坐在窑洞门口纳鞋底,锥子要先用头发丝润滑,才能穿透厚厚的袼褙。她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银顶针,早已磨得发亮,那是外婆传下来的旧物。我搓着麻绳,把浸软的麻丝在大腿上搓成细绳,那“沙沙”的声响和着远处传来的信天游,交织在一起,格外熨帖动人。
信天游是黄土高原上最自由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先唱起来的,声音从对面的山峁飘过来,高亢而苍凉:“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咱们见面容易拉话话难……”母亲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倾听,然后应和起来。她的声音不像年轻人那样圆润,却有一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质感,沙哑中带着韧性。我也会跟着哼唱,歌声在沟壑间回荡,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却依然传递着某种情感——那是对生活的热爱,对苦难的超越,对这片土地的眷恋。我唱到“一辈子离不开这面坡”时,声音会格外用力,因为那是我的心里话。
傍晚收工,驴子已经疲惫不堪,蹄子在土路上拖出长长的痕迹。我把它卸下来,先饮饱水,再喂上草料。谷草堆在窑洞顶上,像一座金山,那是秋天储备的,足够吃到明年开春。夕阳把整个黄土高原染成金红色,那些纵横的沟壑变成了深深的阴影。我站在院畔上,看炊烟从各家的窑洞里升起,在峁顶汇聚成一层薄雾。这景象我看了三十多年,却怎么也看不厌。每一缕炊烟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窑洞都是一个家,在这贫瘠的土地上,我们就这样一代代活着,像崖畔上的酸枣树,把根扎进石缝里,也要开花结果。
晚饭是母亲的手擀面。面团在案板上被擀成薄薄的一片,叠起来,切成细丝,下到开水锅里,像银鱼一样翻滚。臊子是羊肉做的,配上土豆丁和豆腐,红的是辣椒,绿的是葱花,泼上一勺热油,“滋啦”一声,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父亲用粗瓷碗喝酒,一碗下去,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开始讲村里的旧事,讲谁家的牛下了崽,谁家的女子要出嫁。这些故事我听过无数遍,却依然耐心地听着,因为我知道,这是他与这方土地相守的方式。我偶尔说些外头的新鲜事,虽然我最远只到过县城,算不得见过世面,可在父亲眼里,我已然是走出去过的人了。
夜晚是漫长的。村里通了电,但电费贵,我们依然习惯早睡。躺在炕上,听风从毛乌素沙漠那边刮过来,带着细沙,敲打着窗纸。窑洞的拱顶在风中微微震颤,把土屑震落下来,落在脸上,带着大地特有的腥甜。母亲在黑暗中低语,说明天要去赶集,买几尺布给我做新棉袄;父亲则念叨着天气预报,担心今年的雨水。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无比踏实——这就是我的生活,平凡、琐碎,却真实。
有时半夜醒来,听见驴子在槽头反刍,听见老鼠在窑掌里窸窣,听见自己的心跳与这黄土高原的脉搏同频共振。我想过离开吗?年轻的时候想过。那时候看村里出去的人,穿着时髦的衣服,说着标准的普通话,心里也痒痒过。但父亲的一场病把我留了下来,后来是母亲的眼睛不好,再后来,是这片土地本身——我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它了。我的脚印遍布每一条沟壑,我的汗水渗入每一寸黄土,我的根,已经比那些老槐树扎得还要深。
四季在黄土高原上流转,我跟着它们转。春天播种、夏天除草、秋天收割、冬天猫冬。年复一年,日子像磨道上的驴,转着圈,却也有奔头。退耕还林后,高原渐渐变绿,我们家也搬进了砖瓦房,但窑洞还留着,存放农具和粮食。我依然每天走上塬顶,看夕阳把山峁染成金红色。风依然从远方吹来,带着熟悉的气息,我忽然明白,所谓命运,不过是你与一片土地达成的和解。我选择了留下,不是因为没有能力离开,而是因为——这里是黄土高原,我的家。
昨夜又下雪了,今晨起来,整个塬上白茫茫一片。我扫开院里的雪,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地,像是从冬天的被窝里探出头来。母亲在灶台前熬小米粥,香气弥漫整个房屋。父亲坐在炕头上,用粗糙的手抚摸那只老猫。驴子在棚圈里跺脚,等着我去添草料。这就是我的生活,黄土地上的时辰书,一页页翻过去,每一页都写着同样的内容——活着,并且热爱。(作者单位:榆林化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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