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推开时，春日的风还裹着凉意，却已藏不住柳芽的清香。周五，我靠在轨道车的座椅上，看着站台上最后几位同事小跑着奔向通勤车——他们扬起的衣角沾着东营特有的海腥气，那是黄河与渤海在此相拥时留下的味道。
　　车轮与钢轨的撞击声渐次加快，广袤的麦田正褪去冬日的倦容，新绿从泥土里钻出来，像是打翻了一桶青翠的颜料。几垛玉米秸秆蜷缩在田垄间，焦黄与嫩绿在平原上交织出冷暖相宜的褶皱。忽然有灰喜鹊从枯枝间惊起，翅膀扫过车窗的瞬间，我看见自己的倒影与飞鸟在玻璃上重叠，恍若某种季节交替的隐喻。
　　忽然，整节车厢微微震颤。起初以为是错觉，转头望向窗外时，看见远处泛黄的河面，才知道，列车正在穿越黄河。浑黄的河水正舔舐着岸边，浪头卷起的泥沙在阳光下泛出金属光泽，那不是普通的水流，是挟带着黄土高原体温的古老血脉。看向河岸旁裸露的滩涂，就像巨兽蜕皮的鳞甲，泥沙被水流切割出树状的脉络，让我突然想起去年看见的黄河入海口奇景，浑浊的河水劈开渤海的蓝，在海面画出千万条泥金色的树杈。我心里想，这应该是母亲河在写日记，将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文化以另外一种形式告诉子孙，那些不断分叉又合并的水道，是文明在时光中的歧路与归途。
　　放羊老汉的鞭哨声顺风飘来，惊醒了我的恍惚。羊群正踩着泛碱的河滩前行，新生的羔羊跌跌撞撞，在泥沙上印出梅花般的蹄痕。这场景让两千年前的《卫风·硕人》突然在耳边复活：“河水洋洋，北流活活。”那些被《诗经》浸润过的水土，至今仍在孕育相似的黄昏。
　　暮色渐浓，黄骅南站的灯火亮起，玉兰树的花苞已鼓胀成小月亮，穿着橘色防护服的线路工踩着道砟巡线，他们安全帽上沾着柳絮，兜里插着朵刚折的野花，我掏出手机拍下春日的铁路美景，自我欣赏了许久……
　　回望渐暗的旷野，麦田正把暮色酿成青黛。车轮与钢轨撞击出沉闷的节拍，竟与我正在听的歌曲节奏渐渐重合。这200多公里的旅程里，春天不仅是季节更替，更是黄河畔的印记，是蒲公英飘落的轨迹，是麦苗刺破冻土的勇气，当海港的汽笛声随风飘来，我知道那些被钢轨丈量过的春色，终将随着万吨列车的轰鸣，飘向更远的远方……（作者单位：朔黄铁路黄大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