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叙事中的猫影
2026年04月21日
字数:2169
版次:04
每天早上,我推开过道门,刚走到更衣室门口,就有颗毛茸茸的脑袋挤了进来,它总是迫不及待地,好像等了一个漫长的夜晚,就为了这一刻。
它在我脚边绕圈,尾巴高高翘起,“喵喵喵”叫着,像在催,“快开门呀”。我掏出钥匙,一开门,它就“嗖”地一下窜了进去,熟门熟路地巡视起来,窗台、桌子底、更衣柜的角落,一一嗅过去。最后在长条桌上的电话机旁边卧了下来,它眯起眼睛,爪子揣在身下,渐渐缩成一个毛团。我却总是提心吊胆,怕它翻身的时候,尾巴扫过机身,把听筒掀起,它伸懒腰的时候,爪子勾起电话线。我仿佛能看到它的爪子在拨号键上乱按,听筒里传来“喂喂”的声响,于是我起身,轻轻地赶它下来,它虽则有些不愿意,在我的再三劝说下,就来到盆栽的绿萝边,这里也是它的打卡点,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轻轻拨动垂挂的绿萝,绿萝的叶子就悠悠地晃动起来,这一下就点燃了它的兴趣,迅速地扑了上去……
“如意,如意”铲屎官来收毛孩子了。“在我这儿”我扬声应道。它是养在隔壁宿舍的一只小橘猫,八个月大,聪明活泼、善解人意。能听懂我们叫它的名字,小小的身子能凹出各种可爱的造型,能跃到大衣柜顶睁着琥珀色的眼睛“睥睨”我们。休息时,我们都爱逗它玩。
午休时,我会不自觉地往隔壁走去,门没锁,我探进半个脑袋,它蹲在椅子上,看见我,“喵”地一声便跳下地,小跑着过来拿头蹭我的裤腿,我就拿着逗猫棒指挥着它上蹿下跳,摸高爬低。但大多数时候它都是眯着眼休息,橘猫是慵懒的,它常常会找个舒适的角落,比如洒满阳光的窗台或者柔软的沙发垫上,蜷成一团,眼睛半眯着,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关心。
我逗弄着它,心里却不可避免地想起另一只猫。儿时的我寄居在外婆家,那是乡下老房子,院子很大,角落里堆着柴草。外婆家也养猫,一只狸花猫,但它很少进屋,只在灶台边、柴垛上、屋檐下出没。我们也不管它,它也不亲人。只有在吃饭的时候,外公会“咪咪,咪咪”叫几声,把剩饭剩菜倒在墙角的那只破碗里。它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低头吃完又消失了。虽然其貌不扬,但外公说起它总带着几分得意,“咱家的猫能抓老鼠呢。”确实,家里鲜见鼠踪,偶尔有老鼠偷袭,第二天门口就会出现它的尸体,猫把战利品摆在那里,也不邀功,仿佛只是告知主人它完成了自己的本职工作。
一天,我心爱的小人书不见了,几乎翻遍了家里的角角落落,正沮丧间,咪咪叼着一本书朝我走来,定睛一看,正是我爱若至宝又遍寻不见的小人书,只是书的一角已被咬掉,所幸还能看,我欣喜若狂。刚想好好地夸它一下,它却高冷地看了我一眼扭头就走,须臾便把一只死老鼠扔在我脚边,“咪咪真棒”!我拍拍它的头,竖起大拇指。等外婆出工回来,我便嚷着要给它加餐,当晚它的小破碗里出现了小鱼干。
有一年,外公生了一场病,久咳不止,土方西药都试过了,不见好。后来不知听谁说了个偏方,要用猫胞焙干了,碾成末,冲水喝。家里就开始留意,它也不负众望怀上了,年前我和外公守了它好几个晚上,等着它生产,咪咪像是明白似的,没像以往那样吃掉胞衣,外公顺利地收到了。那晚,它下了三只崽,两只狸花,还有一只好看的三花。外公便照方子服用了,说来也奇怪,病竟慢慢好了。
正月初三,隔壁妞妞跑来说咪咪偷走了她家的大黄鱼,“怎么可能?”我梗着脖子说。“那你带我去它的猫窝看看”。来到猫窝,就看见半截红烧黄鱼正躺在三只小猫仔的边上,我哑口无言。那时过年的餐桌上必须要有鱼的,喻为年年有“鱼”(余)。外婆只好拿出家里的清蒸鲳鱼赔了过去。初五还未过,家里就没了“鱼碗”,外婆抓住它,气得要砸烂它的头,反正家里还有小猫在呢。我从外婆手里抢过它,说它能抓老鼠,又救了外公,这才留下了它的一条猫命。从此,它就变得格外黏人,常常围绕着我的脚打转,最后索性往我鞋面上一趴,压住了我的脚背,我没有动,它便安心地合上眼睛,肚皮一起一伏地打着呼噜。
午后的阳光正好,它不再窝在灶洞里,而是会跳上我的膝盖,蜷成一团,我一上一下地撸着,它则会舒服地打起小呼噜。有时它还会跳上书桌,趴在一旁陪我做作业。当然也会捣乱,它会用小爪子翻乱我的书,叼走我的橡皮藏在身下,让我找不着……给我单调的童年带来众多乐趣。只是在看见外婆时,就会一下子蹿上墙头,目光清冷,警惕地睥睨。
次年,因为母亲调动工作,我便随母亲走了。临走前,我和它告别,说等放假了就回来看它,也不知它是否听懂了,围着我打了好几个转。终于等到放假,我兴冲冲地回来,却不见它的踪影,“它走了,不见了。”后来外公告诉我,猫在自知寿命将尽时,就会本能地去寻找不为人知的归宿地。我只知大象会独自去象冢,没想到猫也会如此,伤心欲泣。外公又说:“它把崽崽留下了。”它留下的两只小花狸又凶又野,整天飞檐走壁不着家,只有那只小三花美丽温顺,且继承了妈妈的捕鼠绝技,家人都很喜欢,更是成了外公的新宠。但我却对它无感,它对我也同样如此,我对猫最真挚的情感好像都给了这只狸花。以致现在虽然喜欢小橘,但从未和它如狸花般亲密,保持着心里距离,可能它只是菀菀类卿。
过后,我常常想着:在某个傍晚,乘着夕阳的羽翼,那只狸花猫从茶垛上跳下来,迈着优雅的猫步走进屋子,外公端着碗过来,“咪咪,来吃!”“喵~喵~”它回应着,亲热地跟在外公身后……它不见了,外公也不在了。我的眼眶顿时有些湿润了。
叮铃铃,闹钟响了,我锁好房门,轻轻和趴在隔壁窗台上的小橘打了声招呼,离开。(作者单位:北仑电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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