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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之间 千年一叹
——读《人间广厦》有感
◎于汪洋
2026年09月23日
字数:1163
版次:04

  合上书页时,脑子里挥之不去的不是西京文化艺术研究院里那场鸡飞狗跳的分房闹剧,而是地下考古现场那块沾着泥土、刻着“宁”字的残瓦。陈彦把《人间广厦》的故事搭在“九十八套福利房”这个窄小的舞台上,却挖出了横跨千年的人性命题:我们穷尽一生争抢的方寸居所,究竟是安身的容器,还是困心的牢笼?
  一开始读这本书难免当作“单位众生相”来看。五个单位合并成的“文化航母”,九十八套新建住房,像一块投入静水的巨石,瞬间搅乱了所有人的生活节奏。院长满庭芳想平安退休却身不由己,老艺术家守着传统技艺却挤在逼仄的阁楼里,青年骨干拿着学历职称四处托人,退休干部翻着旧功劳簿上门讨要,甚至连突击离婚、档案造假、堵门敲锣这样的荒诞戏码也轮番上演。有人说这是写人性的贪婪,我倒觉得不尽然——在那个福利分房的年代,房子从来不止是房子,它捆绑着职称、体面、一家人的生存空间,甚至是一个创作者能否保有尊严的底线。当老秦腔演员在漏雨的小平房里吊嗓子,当青年学者在集体宿舍的床板上写论文,你很难简单地因为“讨要”一间房屋而去指责他们“物欲太重”。
  真正让我渐渐摆脱这本书是“职场小说”看法的,是那条埋在地下的考古暗线。满庭芳的妻女在郊区发掘千年古墓,壁画上绘着先民围屋而居、耕织祭祀的图景,墓穴里陈列着主人安居的全部想象。地上的人争得面红耳赤,恨不能把每一寸面积都算进自己的人生;地下的墓主人沉睡千年,生前的宅邸、身份、荣光,最终都只剩几块残砖碎瓦,连姓名都模糊在泥土里。这组对照写得克制,却比任何直白的说教都有力量:我们今天攥紧不放的几十平方米,放在时间的尺度里,不过是又一层终将被掩埋的夯土。
  但陈彦的高明之处,恰恰在于他没有站在高处喊“放下执念”的空口号。以前看过太多写物质与精神的作品,总爱摆出“精神高于一切”的姿态,仿佛普通人追求安居就是庸俗。可《人间广厦》不做这种轻巧的道德评判,它承认物质的重量——没有安身的屋檐,精神的栖息就是无根之木。书里那些真正守住底线的人,不是不要房子的圣人,而是不在争抢中把自己活成房子的附属品。他们也为住房发愁,也为生计奔波,但始终给内心留了一块不被面积、职级、旁人眼光丈量的地方。
  这大概才是“人间广厦”真正的含义。杜甫喊出“安得广厦千万间”,祈愿的是天下寒士都有容身之所;而陈彦写《人间广厦》,追问的是广厦建成之后,我们的心该放在哪里。时代走到今天,大多数人早已不用再为福利分房打破头,但“何以栖居”的困惑从未消失。我们换更大的房子,搞精美的装修,为了迎合时代浪潮摆弄着花样百出的智能家居,算计着平米数和升值空间,却常常忘了问自己:住在里面的那个人,真的“宁”了吗?
  那块刻着“宁”字的瓦当,埋在地下千年,其实一直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人间广厦千万间,最终要安放的,从来不是肉身,而是那颗在烟火里奔波、在得失间摇摆的心。
  (作者单位:广东清远电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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