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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雾中的新绿
——观《觉醒年代》有感
◎刘欣雨
2026年09月23日
字数:1662
版次:04
  那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闷。屏幕之上,是民国初年的中国:紫禁城的飞檐依旧隔着灰蒙蒙的天空,但天空下,是遍地的租界、麻木的烟容、纵横的骸骨;茶馆里留着辫子的遗老遗少还在争论着辫子的盘法,而街市上,“共和”的招牌已然蒙尘,像一件不合身的旧袍子,勉强套在一个垂危的巨人身躯上。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股铁锈与霉烂混合的气味,那是陈腐的血腥与僵死的文明共同发酵的味道。这便是我看《觉醒年代》之初,所感受到的那片无边的、厚重的“血雾”。它并非一战战场上的冲天炮火,而是一种弥散在精神与肉体每一个缝隙间的,无所逃于天地间的绝望。
  然而,也正是在这至暗的、几乎要扼杀一切生机的血色里,我看见了那一抹新绿。它初生时,是何其柔弱,何其微末。陈独秀在上海渔阳里逼仄的亭子间里,对着几位同样清瘦的同仁,第一次酝酿着《新青年》的创刊;李大钊在北大红楼的一角,伏案疾书,那“青春中华”的梦想,在当时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他们的声音,起初是微弱的,像寒夜里的一点烛火,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其扑灭。可就是这点点火光,偏要执拗地,去燎那千里之原。
  这新绿的生长,是伴随着惨烈的代价的。它要从血雾里汲取养分,这养分,便是先驱者自身的血肉与泪水。我永难忘怀那个场景:陈延年、陈乔年两位青年,赴法留学前与父亲告别,镜头一转,却是他们脚戴铁镐,踏过血水,从容就义的画面。那回头一笑的纯真,与最终牺牲的惨烈,交织成一幅最为悲壮也最为刺痛人心的图景。他们的血,就这样汩汩地流进了这片他们深爱却又如此薄情的土地。郭心刚一夜白头,为着青岛的沦丧,最终呕心沥血而死;李大钊在狱中,目光沉静,仿佛已看见了他所预言的那个“赤旗的世界”。他们不是不知前路的凶险,不是不眷恋生命的欢愉,只是有一种信念,一种对于民族新生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使他们甘愿将自己化作肥料,去滋养那尚未破土的幼芽。
  这便是《觉醒年代》最撼动我之处:它让我真切地触摸到了那种“生生不息”的力量。这“生生不息”,不是田园牧歌式的繁衍,而是于毁灭中创造,于死寂中呐喊,于无路处踏出血路。鲁迅在会馆抄古碑的漫漫长夜里,感受到了“铁屋子”的万难破毁,可他最终还是提起了笔,发出了那一声“救救孩子”的呐喊,这便是在绝望中抗争的“生”。毛泽东在北大图书馆如饥似渴地汲取着新思想的雨露,于茫茫黑夜中探寻着中国的出路,那年轻胸膛里蓬勃的思考与勇气,更是另一种“生”。从《新青年》的摇旗呐喊,到五四运动的街头怒吼,再到南湖红船上的开天辟地,这一抹新绿,终于在血与火的浇灌下,蔓延成了势不可挡的春潮。
  剧中有太多细节,将这“新绿”的意象刻画得入木三分。我常常想起陈独秀庭院里的那片草坪,他们父子几人,在那片绿色旁,有过争执,有过和解,更有过对于国家未来的深沉忧思。那草坪,是囚笼般城市里的一方自然生机,更是他们内心不灭希望的象征。我又想起李大钊先生那篇《青春》,他写道:“以青春之我,创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国家,青春之民族,青春之人类,青春之地球,青春之宇宙。”这磅礴的气势,不正是一株顶开巨石,渴望拥抱整片蓝天的巨树所应有的气概么?他自身,也确然如一棵松柏,在凛冽的寒风中,保持着最挺直的姿态,直至被摧折,其精神却已播撒下无数的种子。
  走出《觉醒年代》的影像,回望我们身处的这个繁华盛世,街道车水马龙,人群神色从容,这似乎已是先烈们梦想中的“可爱的中国”。我们便是从那血雾中生长出的新绿所繁衍出的茂密森林。然而,历史的“血雾”真的彻底消散了么?我想,它或许只是变换了形态,化作了精神上的懈怠、物欲的横流、或是遗忘的尘埃,试图悄然覆盖那来之不易的生机。
  于是,那一抹在血雾中挣扎而出、倔强生长的“新绿”,于我们而言,便不仅仅是一段可歌可泣的历史,更是一种永恒的昭示与鞭策。它昭示着,生命的伟力在于不屈不挠,民族的希望在于代代相承的觉醒与奋斗。它鞭策着我们,不可在安逸中褪色,不可在喧哗中失声,要时常拂拭心上的尘埃,让那股为了真理与理想而九死不悔的浩然之气,在我们这一代,以及世世代代的血脉里,如草木般,岁岁枯荣,生生不息。
  (作者单位:山东蓬莱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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