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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胜于华 行胜于言
◎郭丽
2026年09月22日
字数:1781
版次:04

近来不知怎的,总爱看些旧物。不是古董珍玩,是些真正浸透了岁月、与人肌肤相亲过的东西。譬如书房角落里那把祖父留下的藤椅,扶手被磨得油亮亮的,透出一种深沉的、琥珀似的光泽,有几处藤条已经断裂,又被人用细麻绳精心地补缀起来,那补丁粗糙却结实,像一句朴素的承诺。它静静地踞在角落,什么都不说,却比许多高声喧哗的物件,更让我感到一种安心的力量。
  这力量,我想,便是“质”了。它不张扬,甚至有些笨拙,却将全部的生命,都沉淀在那密实的纹理与温润的触感里。那光泽,是无数个午后与黄昏,祖父坐在上面读书、假寐时,阳光与体温共同摩挲出来的;那补丁,更是一个关于珍惜与延续的、无声的故事。它的美,不在形式,而在骨子里,在它忠实地承载了一段生命重量的那份诚恳里。
  这便让我想起古人的一些道理来。孔子说:“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这话自然是周全的。可我私下里总觉得,若不得兼,宁可“质胜”些,也强过那浮华的“文胜”。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纵使外表粗砺,内里却含着山川的灵气与温润;而一块染了颜色的石头,纵然一时耀眼,终究是经不起细看的。昔年楚人卞和,怀抱璞玉,献于厉王、武王,玉工皆识不得,反说他欺君,先后砍去了他的双脚。他哭于荆山之下,不是为双脚,是为这天地间的至宝被认作顽石。待到文王即位,命人剖开这“顽石”,那光华才得以重见天日,这便是赫赫有名的和氏璧了。这故事听着悲壮,却道出了一个实情:那最珍贵的“质”,往往被最肤浅的“华”所遮蔽,需要时间的砥砺,甚至血的代价,才能被人认知。
  由物及人,这道理便愈发地分明了。我们活在一个人人都是发言者的时代,话语像春天的柳絮,漫天飞舞,轻盈,却也容易迷了人的眼。承诺可以说得如金石般铿锵,誓言可以许得如史诗般壮丽。然而,柳絮终要落地,那真正能在泥土里生根发芽、长出枝叶的,却是沉默的行动。
  这使我想起一位远房的叔公。他是个极普通的乡下木匠,一辈子没说过几句漂亮话。年轻时,他爱上了村里的一个姑娘,对方家里嫌他穷,不肯嫁。叔公不会说什么海枯石烂的誓言,只是默默地,用了整整一年的闲暇,选最好的木料,为那姑娘打了一整套嫁妆,从床榻柜橱到镜台箱笼,无一不备。那木料被他刨得平滑如镜,榫卯接合得严丝无缝,上面没有雕刻一朵花、一只鸟,只让木材本身美丽的纹理,天然地流露出来。后来,那姑娘的父母看到这一屋子沉静而温厚的家具,竟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叔公用他的行动,而不是言语,建造了他婚姻的基石。如今他们已白发苍苍,那套家具也经历了岁月的沉淀,可那份由“行”而来的坚实与温暖,却历久弥新。
  这般例子,在历史的尘烟里,更是俯拾皆是。三国时诸葛亮,在《出师表》里自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个字,他不是说出来给人听的,他是用其后整整一生的北伐行动,一笔一画,将它写在了蜀汉的山河之上,写得呕心沥血,写得天地动容。那是一种何等沉重的“行”!相比之下,当时魏国那位以清谈玄理著称的何晏,口若悬河,风度翩翩,是“华”的极致了,然而千载之下,我们记得的,是诸葛亮那如老农般辛勤耕耘的身影,何晏的妙语,却大多随风而散了。
  我并非要全然否定言辞与文采。孔子不也删述六经吗?那便是最华美的“文”了。但那是为了承载“道”之“质”。若没有仁德之“质”作为根本,那么礼乐之“文”,也就成了虚设。这好比一株梅树,必有遒劲的枝干(质),才能生出疏落有致的梅影(文);也必有在寒冬中傲然绽放的行动(行),那“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的诗句(言),才有了着落。是根本不能颠倒的。
  黄昏时分,我沏了一杯新茶,茶叶在杯中缓缓下沉,最终都静静地卧在了杯底。水色渐渐清碧,一股幽香,不疾不徐地散开。我忽然觉得,这茶也是懂得“质胜于华,行胜于言”的。它从不夸耀自己的清香,只是安然地将自己交付于水,让水来证明一切。而它的回甘,便是它最有力的言语,这言语,非口舌可言传,须得用心去体味才成。
  窗外,华灯初上,又是一个言语与霓虹交织的夜晚。在这喧嚣中,我常常想起那把安静的藤椅,想起叔公那套朴素的家具,想起杯中这无言的茶。愿我的生命,也能少一些浮华的装饰,多一些质朴的坚守;不必时时高谈阔论,但求事事脚踏实地。让行动成为唯一的语言,让本质成为最高的光华。
  质胜于华,行胜于言。这八个字,此刻落在我的心上,不像箴言,倒像那杯中的茶,初品微苦,细回味,却有一丝绵长的甘甜。
  (作者单位:江苏陈家港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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