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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漫矿山
◎刘井林
2026年09月22日
字数:1177
版次:04

  初秋的晨雨,是季节递来的信笺。最后一丝雨线钻进矿区的泥土,夏日的燥热便悄悄退了场,秋意顺着风漫过矿山的每一寸肌理,把喧嚣慢慢揉成了沉静。
  这里的秋,总比别处醒得早。蒙古高原的海拔把日子抬得高远,天刚破晓,奶白色的雾就漫过了工业广场。它裹住原煤仓的腰身,飘过百米栈桥,只留洗煤厂的蓝灰屋顶,在雾里浮成巨兽的脊线。昨夜的薄霜栖在铁栏、管道和杨树枝头,细碎地闪着光。早班的矿工披着工装走过,帽檐沾了星点白霜,脚步轻轻踏碎薄雾,向井口走去。
  班前会的灯光从窗格透出来,在雾里晕开
  暖黄的圈。安全宣誓声、工具磕碰声、压低的谈笑,顺着风飘得很远,是秋日里鲜活的注脚。等太阳慢慢爬上山尖,雾气一层层散开,道旁的白杨便露了脸。不过几场凉风,叶子已沉成深绿,风一过,沙沙作响,像在跟矿山说着悄悄话。
  白日的矿山,没了盛夏的焦灼,却依旧忙碌。天是洗过的蓝,风里带着干爽的草木气。洗煤厂的传送带昼夜不歇,乌亮的精煤顺坡流转,秋风把煤尘早早压下去,车间里少了黏腻,多了通透。运煤专列的汽笛在田野里拉得很长,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混着机器的低鸣,一直荡到山脚。煤场上,一座座巨型蓝色穹顶的储煤大棚整整齐齐,阳光落上去,泛着沉静的油光,那是一铲一铲攒下的底气,也是即将奔赴千家万户的温暖。
  园子里的苹果树挂了满枝红,午休时,总有人踮脚摘几颗,酸甜的汁水漫开,便解了大半疲乏。后山边坡,枫叶与沙棘渐渐染了丹红,远远望去,一团团橙红挨着深灰的厂房,撞出矿山独有的热烈。老师傅们爱捡墙角的银杏叶,晒干了泡进杯里,淡淡的甜香漫开,是烟火缝隙里藏着的惬意。
  而百米井下,是另一个恒定的世界。顺着大巷往下走,初秋的凉意很快被地底的温热接住。这里常年二十四度,没有秋风卷叶,也没有晨霜染枝,只有矿灯的光束刺破水雾,照亮黝黑的煤层与粗粝的岩壁。矿工们俯身作业,汗珠混着煤尘,在脸上划出深浅的痕。设备的轰鸣、滴水的回响、彼此呼应的喊话,填满了地下的空间。四季在这里模糊了边界,只有一班又一班的轮转,丈量着时光的长度。
  最动人的时刻,总在升井那一瞬:摘下沾满煤尘的安全帽,美美地吸上一支烟,裹着草木香的秋风迎面撞来,满地秋光在眼前铺展。不过百米的距离,却从地底升入地面,两个世界,在这一刻悄然重叠。暮色西沉时,矿山更显温柔,落日熔金,霞光铺在煤堆上、青山上,连冰冷的钢架都镀了一层柔光。下班的矿工三两结伴,衣角沾着几片飘落的树叶,说笑着走过洒满阳光的路。
  秋风掠过矿山的每一寸土地,吹黄了树叶,吹凉了晨雾,却吹不熄井口的灯,吹不歇运转的机器,也吹不散这群人扎根于此的笃定。从前总以为诗意在远方,在江南烟雨里,在塞外长风中。可待得久了才懂,浪漫的诗意,原来就藏在这些寻常朝暮里:是雾中走向矿山的脚步,是井下专注的眼神,是秋风里的沉默坚守,是暮色中归家的从容。春去秋来,每一份平凡里,都藏着不灭的光亮。
  (作者单位:平庄煤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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