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听母亲说起姥爷年轻时的往事，也总听见她又抱怨又心疼地念叨：“你姥爷心善老实，别人欠了他的钱，也不好意思开口讨要；一辈子不懂享福，剩饭剩菜总要热了又热舍不得丢弃；为了手足亲情，主动放弃分房的权益，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兄妹之间对簿公堂……”母亲总感慨：“你姥爷这样的人，世上少见。”
　　是啊，姥爷这一生，总把“吃亏是福”挂在嘴边。就连我爱人也常说，姥爷的一生，平凡却坦荡，一言一行皆是最朴素的良善。
　　姥爷今年85岁。他这一生，亲历了新中国成立后的艰难岁月，熬过物资匮乏的困难时期，走过动荡起伏的年月，一路见证时代变迁，走进安稳富足的当下。这一辈人，是从苦日子里一步步熬过来的。时至今日，他依旧爱惜粮食，剩饭总要反复加热，绝不随意浪费。
　　姥爷为人坦荡，从不占小便宜。他在家中排行老大，如同父辈一般，处处体恤照料四个弟妹。他不爱穿新衣，母亲给他买的衣裳，他总要把钱退还给母亲，或是置办其他物件回赠家人，总温和地推脱：“我有穿有住，你们日常花销大，别在我身上乱花钱，我什么都不缺。”
　　姥爷和姥姥一辈子省吃俭用，家境并不算拮据，守着市中心的一座大院子，却很少出门远行。他曾是一名普通的自来水管道抢修工人，工作上勤恳踏实，从不偷懒叫苦。退休之后，院子里那棵葡萄树，便成了他晚年最上心的牵挂。这棵树已有20年树龄，姥爷把它当作孩子一般细心照料，浇水、修枝、除虫，样样亲力亲为。每到中秋前夕，藤蔓上便缀满串串饱满的葡萄，果香清甜，引得不少小鸟飞来啄食。年年丰收，葡萄挂满藤架，姥爷却很少品尝，总惦记着子女与兄弟姐妹，早早打电话催促一家人回来采摘，把满院的清甜，尽数分给家人。
　　时光悄悄老去，姥爷的听力渐渐衰退，却执拗地不肯佩戴助听器。平日里最爱抱着收音机，尤其爱听养生类节目，常常听着听着，就靠着椅子沉沉睡去。他的作息如同旧时古人一般规律，太阳落山便早早入睡，常常夜半时分就醒过来，闲不住的他，便起身出门散步走动，锻炼身体。如今满口都是假牙，吃东西也从不挑剔，只求吃饱就好，从不讲究口味好坏。
　　最让人敬重的是，姥爷五十年如一日，悉心照料患有脑瘫的小舅舅。这份沉甸甸的责任，他一扛就是大半辈子。每逢家族聚餐，姥爷匆匆吃过饭便要赶回家，生怕舅舅在家饿着。
　　记得那年给姥爷过生日，他素来不爱铺张，再三叮嘱母亲不必大办，在家简单过就好。于是买了一个小蛋糕，姥姥做了几样家常菜，我去卤味店买回凉菜。蛋糕摆上桌，点起蜡烛。银发苍苍的姥爷，黝黑粗糙的脸上爬满皱纹，双手合十闭目，低声默念心愿。吹罢蜡烛，他抱起我的儿子，叫孩子也来吹。孩子年纪小，只吹熄一根。姥爷笑着摸摸他的头，一口气吹灭剩下的，柔声说道：“晨晨，可以吃蛋糕了，姥爷给你切块大的。”
　　烛火熄灭，满屋欢声笑语。大家互相往脸上抹奶油，嬉笑打闹，满是暖意。我拿出手机，拍下这温馨的瞬间。看着姥爷和母亲的合影，母亲把奶油抹在姥爷鼻尖，姥爷也回抹在母亲脸上，两人笑得开怀。后来我把照片打印出来，放进姥爷家那只老旧相框里。框中沉淀着几代人的时光：有姥爷姥姥年轻的模样，有母亲初中时期的全家福，还有姥爷和一众弟妹的旧照，如今又添上这两张新照片。一帧帧影像，拼凑出姥爷漫长的人生。岁月染白他的鬓发，刻下满脸沟壑，可笑起来却像个天真的老小孩，和家人相伴时，欢喜发自心底。
　　母亲望着相框里的旧照，轻声感叹：“你姥爷年轻时候多帅气。”50年光阴匆匆流过，她望着照片，神色怅然，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抬眼望向姥爷忙碌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心底满是愧疚。姥爷一辈子处处都在为儿女着想，可身为子女，陪伴他的时光，终究还是太少。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那院中的葡萄树年复一年挂果，清甜的果香里，藏着姥爷朴素又厚重的爱。他一辈子厚道善良，把所有温柔都留给家人。那些平凡烟火里的点滴往事，都成为心底最珍贵的记忆。
　　（作者单位：包神铁路神朔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