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空荡荡的日子叫“还没到时候”，直到某个午后，河面上忽然暗了——是蜻蜓。黑压压的，从稻田那头涌过来，整条河都暗了一暗。大人们说这是“蜻蜓过路”，我们早攥着竹竿跑出去了。爷爷坐在门槛上，穿一件干净的白褂子，花白的胡须底下，嘴角微动，没拦我。
　　那天我穿的是爷爷从北京带回来的透明塑料凉鞋，青色的，平时舍不得上脚。当脚踩进泥里“吧唧吧唧”响的时候，那双向来宝贝的鞋底糊满了泥，脚指头在青色的塑料里若隐若现，露水挂在稻叶尖上，脚底板凉丝丝的。
　　穆萨第一个喊出来：“大青头！”那只碧绿的蜻蜓停在狗尾巴草上，脑袋泛着青瓷的光。我屏住呼吸凑过去，近了，更近了，甚至能看见它翅膀上细密的网格。手合拢的刹那，它弹起来，空中划一道弧，稳稳落在两米外的草尖上，歪着头看我，像在笑我笨。红辣椒总贴着水面飞，一身赤红，尾巴尖一抹朱砂，你追出一身汗，它拐个弯就没影了。小豆娘蓝莹莹的，翅膀收在背后像条蓬蓬裙——碰了怕弄皱它。
　　偶尔逮住一只，指尖捏着它的尾巴，能感觉到它整个身体在颤，翅膀扑在指腹上，酥酥麻麻的，像一小片风在挣扎。阳光透过来，翅膀上全是细碎的彩虹。玩够了手一松，它又飞回天上去。我们挽起裤管，
　　跳进村前的小河，水花溅在冰草上，滚成一颗颗胖胖的银珠子。蜻蜓还在头顶转，偶尔落一只在谁鼻尖上，惹得满河的笑。
　　后来那双凉鞋不知丢在了哪儿。河沟填了，稻田还在，爬满了葡萄藤。爷爷也走了10多年，他这辈子只去过一次北京，带回来一双凉鞋和一块已经化掉的糖。糖化在我嘴里是什么味，早已记不清了。
　　前些天在小区草坪边，又看见几只。我没追，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它绕着一棵冬青转了两圈，然后往天边去了，越飞越小，小成一个点，最后被那天的薄暮吞掉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那双黑色皮鞋，鞋底干干净净。
　　忽然想起那双青色的塑料凉鞋。井台的水冲上去，透明的鞋底又干净起来，我站在太阳底下看，脚指头在里面一翘一翘的，像两条快活的小鱼。爷爷坐在门口，白褂子被风吹得衣角翻了起来，没回头，只说了句：“冲干净了就进来吃饭。”
　　碗里的凉面，搁了蒜汁。我坐在门槛上吃的，碗沿磕在门框上，当啷一声脆响，他也没回头。
　　许多往事漫漶，唯独蜻蜓飞过的那个午后，还清晰如昨。

（作者单位：宁夏电力大坝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