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后院有一棵桃树，老树虬枝，歪三撇四，毫无章法可言。四月，家里找匠人收拾院子，趁这个机会，我和母亲商量，想除了这棵树。可母亲不同意。“这树年年结桃呢！”她说。
　　母亲说得没错，桃花已经落了，树上确实疙疙瘩瘩结了不少小毛桃。“这桃能吃吗？”匠人一脸疑惑。我亦不以为然，觉得母亲有意夸大其词，她啥都舍不得扔，哪怕买东西的塑料袋，也要收起来当收纳袋，更不要说一棵树了。只是这树委实有些难看，树枝、树干、树形，没有一样出奇。我真想不通，修整后院，又花钱又搭功夫，不就为了好看吗？不就图个清清气气吗？这不舍得扔，那不舍得扔，费这劲干啥？
　　“妈，除了它，咱再挑好的栽。还有那两棵橘树、玉兰，都不成样子。要样没样，全无姿态……”我试图说服母亲。“不中！”母亲的话硬邦邦的，不容辩驳，“居家过日子呢，要啥好看不好看！那棵老桃树，是咱村的涧北桃，那一年，村里种的桃没有销路了，后来又毁了桃园建奶牛厂，你哥专门移了一棵，种在这儿有好几年了。还有那橘子树、玉兰树都是你哥在网上买的，人家见天回来，不是浇水，就是施肥……”
　　又过了几天，刮大风，桃树的枝干折断了一根，看起来像个歪脖子，更不入眼了。地面已经铺好了青砖，四角的花墙也已砌好，影壁墙的福字温润古朴，花坛里芍药开得正艳，就是这丑桃树有点格格不入。“这树长不成啥材料，现在挖掉还来得及！”连匠人也看不过眼，出主意说，“再补一棵也中，或者索性铺平地面，都比这看着美气！”
　　刚好那天，二姐带孙子回来，说：“栽丁香吧，我家有三棵，移来就行了。”
　　母亲还是反对。她就这样，过日子仔细了一辈子，连根线头也舍不得丢，更不用说年年结果的桃树了。还有啊，老屋里写字台、板箱、电光椅、钢丝床，甚至院子一角还堆着煤球。母亲有母亲的生活哲学，她那样固执，说服不了。哥哥没吭声，他拿剪刀在修桃枝，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愿接我们这个话岔。
　　我和二姐相视一笑，心知肚明，不再说桃树长，桃树短了。哥哥前几年动手术，弄得我们担惊受怕的，现在只要他身体好，一家老小就谢天谢地了。
　　出了门的闺女们，谁都希望娘家好，希望回娘家高高兴兴，何必好心办错事呢？不就是一棵树吗？丑还是俊，有那样重要吗？只要母亲高兴就好。
　　“五一”过后，单位分流，各种忙碌，一个多月没回老家。这棵丑桃树却始终挂在我心上，简直成了心病。周末早上，我和他聊起这些，他说：“你这人，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知道你？啥都图好看，又不是卖狗皮膏药，不需要恁多花里胡哨。咱们去超市买水果，只要果子味好就行了，哪会有人嫌结果子的树难看？你说说，这想法可笑不可笑？”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母亲，于是驱车回家。一进门，母亲就说：“今年桃结的可多了，红彤彤的，可美了！”我不屑一顾。啥样的好桃我没吃过啊，就凭它那材料，结的桃能有多好！
　　我切萝卜，哥哥烧水焯排骨，母亲剥葱。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别人干活她不放心，这注定她不会享清福。我常说，妈，你到哪儿啥都不要干，就坐边上，光说高兴话就行了。她不听，非得上手干，而且还要谆谆教导，尤其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似乎我是个弱智，炒菜不知道啥时候放盐，接电话不知道怎样说话。母亲不服老，改不了爱操心的毛病。因为这，有时候我和她顶嘴，她就回怼我：“你对你家闺女不也一样吗？”她不知道，我是心疼她。
　　我们在厨房叮叮当当做饭，哥哥从后院过来，手里拿了两个桃子，递给我说：“刚在树上摘的，脆甜脆甜，你尝尝！”
　　“熟不熟？”我问。
　　“这是五月桃。”他说，“和原来你专门跑回来去河渠那买的桃，一个品种。”
　　我咬了一口，嗯，好吃！不像卖的桃，第一嘴甜，再吃就寡淡了。
　　“咱家这桃，不套袋子不打药，让它自然长，长啥样是啥样，就这一棵树，少说也有一百多个桃，你去后院看看，树枝都快压断了！树梢的桃小鸟儿飞来啄吃呢！鸟儿最精，专挑甜桃吃，叫它们吃吧，它们吃剩的，咱吃……”母亲还在叨念叨。
　　那天中午，我们坐在后院吃饭，青山在望，鸟语啁啾，鸟儿在桃枝间唱，桃子那样红，羞红了我的脸。

（作者单位：河南新能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