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未开 父爱长存
2026年09月03日
字数:3119
版次:04
父亲是今年5月末走的。院子里的栀子花刚打了苞,还没来得及开,他就这样安静地睡去了。这两个多月以来,我不敢细数日子。每一夜的梦里,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踩在板凳上,一笔一画地在黑板上写字。醒来后,枕边湿了大片,才恍然——他是真的不在了。
父亲出生于上世纪40年代末。彼时岁月动荡,山河破碎,而爷爷家的村庄,已被连年战乱与贫瘠反复侵蚀。命运对父亲格外残忍:9岁丧母,11岁丧父。我常常想,一个11岁的孩子,跪在双亲灵前,是怎样用稚嫩的肩膀,扛起那场大雪般的人生。兄妹7人,最后只剩下大伯和他,像寒风中两株瑟瑟的麦苗,相依为命。
父亲自幼聪明伶俐,尤爱读书。族中长辈怜惜他,没人提出要他辍学挣工分。他读完小学、初中,想要精进学业,便远赴40公里外的县城借读。40公里,如今不过一脚油门,可在那时,全程只能靠双脚跋涉。我仿佛看见那个瘦弱的少年,穿着仅有的一双破鞋,背着简陋的行囊,披着晨露踏上蜿蜒的山路,渴了掬一捧山泉,天黑便低声恳请老乡借宿一宿。那些漆黑的长夜,他心中一定揣着滚烫的求学渴望——这份执念,让年少的他无惧风雨、不畏孤单。前些天整理他的旧物,翻出一本泛黄的作业本,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我要读书”。那一刻,我抱着本子,哭得浑身发抖——这个把读书看得比命还重的男人,终究没能拿到一张毕业证。
两年后,县城学校骤然停办,父亲揣着满心的失落回到村里。那张没有发下来的毕业证,成了他一生难以释怀的遗憾。可日子总要过下去,首要面对的就是糊口度日的生计问题。那时家具都是木头做的,容易开裂,需反复上漆、水磨才能密封,父亲便动了学做生漆手艺的念头。他正式拜师学艺,从学徒做起,慢慢挣到一点微薄的收入。父亲手巧,每次都会顺手在漆好的柜门、床头画几笔梅兰竹菊。没过多久,这些带着画儿的家具竟大受欢迎。
国内基础教育事业稳步发展,村小学正式开班办学。生产大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父亲,他是全村学识最高的人。可那时教师收入极低,父亲犹豫了——他太需要一份稳定的收入养家糊口。大队的人看出他的难处,主动宽慰:“寒暑假你照样做漆活,两不耽误。”村里喜欢父亲手艺的人,早早就把他的假期预约满了。现实的困顿被这份体谅轻轻托住,父亲终于点了头。
初登讲台那年,他才17岁,个头不高,还是个青涩的男孩。黑板太高,够不着,就搬条板凳踩上去,一笔一画地写板书。夜深人静,父亲在煤油灯下自学乐谱、二胡和书法,咿咿呀呀的弦音里,想必藏着许多未曾说出口的梦想。上世纪80年代,国家出台公办教师转正政策,父亲顺利通过考试,成为正式公办教师,工资从每月25元涨到100多元。那天他回家,脚步格外轻快,晚饭时不停给我们夹菜,眼角细纹里盛满笑意,嘴里反复念叨:“这下,娃儿们的学费不用愁了。”那个让孩子们读书跳出农门的愿望,一下子变得滚烫而清晰。
姐弟4人中,我虽排行老二,可父亲早早便把最深的期许寄托在我身上。他的目光像一束不肯熄灭的追光,我走到哪里,便跟到哪里。小学时,他上班我上学,我是踩着他影子的小跟班。初中住校,离家8公里,每周背3升米、3罐咸菜,便是一周的全部伙食。年少的我身形瘦小,十几斤的行李压得我步履蹒跚,单程要走3个多小时。父亲不忍心,总会帮我背起米袋送我一程,顺便到学校去了解我的学习情况。但凡成绩没考好,等待我的便是一场几小时的谈话。他坐在对面,声音不高,却句句砸在我心上。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每一分钟都煎熬。可一抬头,瞥见他鬓角早生的霜白,又有一股酸楚漫上来——他是怕我重复他的遗憾。于是我在心底默默笃定:一定要好好读书。
初三开始月考,成绩张榜公布。张榜那天,父亲必定准时到校,仰着头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寻找我的名字。只有看到我稳居榜首,他才会长出一口气,转身离开时,步子轻快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我躲在人群里偷看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考第一,不止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能看到他满心慰藉的笑容。如今5月已过,那个仰头寻找我名字的身影,成了我梦里最疼的画面。院子里的栀子花香一阵阵飘进来,我却再也等不到那个推门而入的人。
中考越近,我越紧张,整夜失眠,唯恐辜负父亲满心的期许。父亲着急地带我去医院,医生诊断为神经衰弱,叮嘱我要多休息。于是,每天傍晚,父亲下班便赶到学校,陪我在田埂上散步,轻声讲自己年轻时学漆的故事,说凡事尽力就好。那宽厚温和的声音,像一只手,慢慢抚平了我心底的焦躁与忐忑。
中考在7月中旬,骄阳似火,酷暑难耐。父亲担心我住校状态不好,每天骑自行车赶往20公里外的考场看我。每场结束,他都递上凉白开和毛巾,眉眼间满是牵挂与紧张。最后一场考完,我挤出人群,四处张望,却始终没看见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和那张黝黑而熟悉的面孔。那一刻,有种说不清的失落。随后我搭乘学校租借的拖拉机回家,从母亲口中才得知:天气炎热,父亲坚持骑车来看我,半路中了暑,又犯了肠炎,正躺在医院里打吊针。我冲进镇卫生院,看见他苍白着脸,手背上扎着针。见我赶来,他仍强撑着挤出笑容,轻声问询:“考场热吧?我没事。”那一瞬间,我握着他滚烫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原来,他强忍不适,只为护我一程。
最终,我以全县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中专。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家里家外摆了好几桌,还请了放映师傅上门放电影。那晚父亲特别开心,端着酒杯逢人就碰,话多得说不完。电影机架起来,光与影在幕布上流转,他却伏在桌上沉沉睡去,鼾声里还带着笑。我坐在他身边,月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又甜又酸。后来妹妹和弟弟考学,宴请和露天电影成了标配。那几年,父亲逢人就讲,他都是沾孩子的光,才有机会去往合肥、南京开阔眼界,言语间满是骄傲。母亲悄悄告诉我,他把那几张车票像宝贝一样收着。我听了,眼眶一热——这个为儿女倾尽半生的男人,所求甚少,极易满足。
父亲这一生,始终将守护、成全儿女当作最重要的事。我远赴合肥参加考试、女儿意外早产,彻底打乱了他安稳的退休生活。他草草了结了手头的事,把提前准备的芝麻粉、米粉、婴儿被,还有母亲养的鸡,一股脑搬上客车,那鸡笼是特地请人做的。我无从知晓,两位年过花甲的老人,一路上是如何恳请司机通融。当他们满身尘土、提着大包小包出现在医院走廊时,我再也没忍住,扑上去抱住他们,泪水汹涌。那一刻,我发现父亲真的老了,可他护佑儿女的韧劲与执念,依旧炽热、未曾消减。
去年年底,父亲查出重病,去上海做手术。我们几个子女都守在手术室外,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透过那扇紧闭的门,我仿佛回望了他坎坷半生:一生吃苦受累,从未轻言疲惫,倾尽所有温暖家人。术后休养的那些日子,大家轮流陪伴,我常常握着他枯瘦的手,想把一生的温度都传给他。那段时光,每一寸光阴都被我们细细数着。他清醒时,轻声嘱咐我们好好工作,在一个暮春的黄昏忽然叹了一句:“这辈子,值了。”我背过身,强忍泪水,不敢让哭声惊扰他。
5月末,父亲安静地走了,像一片落叶,悄然归于泥土。他给了我们尽孝的机会,而我们再也不忍心让病痛继续折磨他了。送他走的那天,他的学生们纷纷赶来。一位学生当天从北京赶到灵堂,在遗像前深深鞠躬,又红着眼眶匆匆返程。他说:“父亲改变了他一生的轨迹。”看着那个匆忙的背影,我忽然明白,父亲留下的,何止我们几个子女。他早已把生命的根须,深深扎进了一茬茬学生的心里。
这些天,我常常无意识地走进他住过的房间。藤椅还在,二胡静默在墙角,空气里仿佛还浮着某种温热的气息,像他刚从椅子上起身,去院里收衣服了。我总有一种错觉,觉得他还会推门进来,笑着问我吃了没有。可回过神,只剩大片大片的空寂,和窗外一声高过一声的蝉鸣。敬爱的父亲,感谢您竭尽所能,陪我走过那段最泥泞也最温暖的路。如今不得不挥手道别,可我知道,您从未离开——山高水长,您就活在我的血脉里,活在我每一次呼吸之间。(作者单位:安徽铜陵电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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