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次接触黄宾虹先生的作品，大约是在2013年。彼时，我尚在山水画的门外徘徊，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直到翻开那本作品集，宾虹先生的画作扑面而来——墨色沉沉，如山岳压境，乌云沉壑。一瞬间，我竟有些喘不过气。那种震撼，不是视觉上的愉悦，而是灵魂深处的觉醒。我对自己说：这才是我心目中的中国山水画。
　　自那以后，我便疯狂地迷恋上了黄宾虹。只要见到与宾虹先生有关的书籍、画册，无论价格几何，一律买回来，细心品读，认真揣摩。夜深人静时，一盏孤灯，一壶香茗，摊开画册，仿佛能听见那些山石在墨色中呼吸。周围的人大多不理解，甚至有人当面说：“你怎么喜欢那些黑乎乎、脏兮兮的东西？”我从不辩解。审美这件事，本就是各人走各人的路。我喜欢雄浑、博大、写意、率真的艺术，而先生恰恰把这4个词推到了极致。
　　绘画界有不少人说，学宾虹先生没有出路。我不这样看。事物的存在，必有它的道理。他的艺术思想和理念，不是一条死胡同，而是一扇打开的门——门后是广阔的艺术空间，是深不可测的理论高度。关键不在于能不能学出来，而在于我们如何去理解、如何去认识。
　　中国山水画史上，荆浩、关仝、董源、巨然、范宽……那是一座座令人仰望的高峰。我敬重他们，却总觉得，他们的作品过于严谨，法度过于森严，笔笔有来历，处处讲规矩，却少了浪漫与自然。而这一点，宾虹先生做到了。他笔下的山水，不是画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山石、树木、房舍、人物，交融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浑然天成。那些树木常常隐匿在山体之中，线与墨不是分离的，是统一的，是同一种生命力的两种表现。
　　宾虹先生的作品，“黑、密、厚、重”4个字可概括。但这黑，不是死黑；密，不是堆积；厚，不是笨重；重，不是沉闷。那是层层积墨之后透出的浑厚华滋，是千笔万笔之后仍然鲜活的生命力。看似粗头乱服，实则法度精微。不懂书法的人，学宾虹先生只能学个皮毛——大致一看“像”了，细看全无筋骨。他的线条，是从篆书和草书中化出来的，既有篆书的圆厚沉雄，又有草书的飞动恣肆。把书法的线条用到山水画中，不是照搬，而是笔法的转换，是心法的相通。
　　说到用墨，今人用墨，大多浅薄，不敢用重墨。为什么？因为重墨一上，画面就“花”了，就“脏”了。为了展览效果，为了大众的好感，大家不约而同地避而远之，清一色地往“轻”“薄”“亮”里走。宾虹先生留给我们的墨法，几乎成了一门失传的手艺。我们需要的是潜心创作，深入研究，而不是在浅水区里彼此安慰。
　　2018年11月，西泠印社建社115年庆祝大会暨天下印社联展在杭州举行。我代表京东印社参加盛会。会毕，我独自一人前往西子湖畔栖霞岭，瞻仰黄宾虹先生故居。
　　那是一个微雨的午后，游人不多。故居安静地立在岭下，像宾虹先生一样，不事张扬。进门的一瞬，我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站在宾虹先生的雕像前，我恭恭敬敬地三鞠躬。那一刻，心中没有言语，只有如山般的敬仰与尊崇。旁边的几位游客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我，大概觉得这个人“有病”吧。他们怎么会懂得，那一鞠之下，是一个后学对一座高峰的仰望，是一个晚生对一位引路人的谢意。
　　我笑了。笑自己，也笑这世间种种不能相通的情怀。
　　大师是我们的人生坐标，是前进的方向。而我会一直在路上，带着我的“宾虹情结”，走下去。（作者单位：天津公司盘山发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