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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酸枣
◎ 朱晓波
2026年08月27日
字数:1854
版次:04
  故乡的秋日,不靠集市买来的糖果蜜饯度日,靠的就是那一瓦罐晒得深红透亮的野酸枣干,陪着我们熬过一段段清苦的日子。
  塞北的沟壑里到处长着酸枣树,村里人都叫它棘子树,树上结的小红果子,就叫酸枣。老一辈传下来晒果干的老办法:入秋凉了去摘鲜果,蒸过之后拿到太阳底下晒干脱水,这些酸涩的野果子,就成了秋收时节最实在的吃食。
  开春以后,崖边、地埂上,酸枣树冒出细碎的嫩叶,开出星星点点的小黄花,淡淡的香气顺着沟里的晚风飘得老远。乡下有句老话,棘子花开得密,秋后果子就能压弯树枝。满树花,预示着一年庄稼能有好收成。地头、窑洞崖壁、田埂边上,酸枣树随处扎根,带刺的枝条互相缠在一起,绿叶铺在黄土地上,就是塞北乡村最平常的山野模样。乡亲们没心思留意那些细碎小花,心里只盼秋天,盼那满树通红的酸枣。
  等到白露过后,寒霜还没来,山上的酸枣就彻底熟了,一颗颗小小的,红得像玛瑙。大人小孩背着竹篓上山采摘,小心避开扎人的刺,专挑果肉饱满、没有虫眼的果子。摘回家先用井水洗干净,放到锅里隔水蒸上一刻钟,去掉果子本身的生涩酸味,捞出来摊在竹筛或是土布上,摆到向阳的土崖台上露天晾晒。老法子晒酸枣的好处实实在在:蒸过一遍,过重的酸味淡下去,酸甜适口,吃着不刺嗓子;果子慢慢脱水,果皮皱起来,颜色变成深暗红,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同时也去掉果子里的水汽,存放起来不容易发霉生虫,一年四季都能拿出来吃。全程不放糖,也不用熏制,全靠太阳和风慢慢吹干,鲜亮的红慢慢变成温润的枣红色,果肉咬着紧实有韧性。彻底干透,就收进粗陶瓦罐,封严实存好。
  一罐酸枣,存下的就是山里的秋风和塬上的太阳,等着秋收忙起来的时候用。晒酸枣这门手艺一辈辈传下来,从前奶奶每到秋忙前后,总要抽时间上山摘、晒,囤上好几大瓦罐,自家吃不完,就分给左邻右舍尝鲜。母亲嫁过来之后,跟着老人学这套老法子,晒出来的酸枣湿糯酸甜,比街上卖的果脯要地道得多。嚼上一颗,满口都是山野独有的清酸回甘。
  老家收玉米、刨土豆,都是抢时间的重农活,成天在坡地里忙活,风吹日晒,满身尘土。干重活很容易口干,甜的东西吃多了发腻,喝凉水又伤胃,唯独酸枣最合适,既能生津止渴,也能缓解干活带来的乏累。平日里吃饭讲究趁热,唯独酸枣,拿起来就能吃,不用再加工。闲下来抓几颗嚼一嚼,酸味散开,燥热就消下去不少;下地的时候小包里揣上一点,累了就含上几颗,酸味儿顺着喉咙下去,身上的疲惫也能卸掉大半。
  我十三四岁的时候,就跟着父母下地,刨洋芋、掰玉米。母亲天不亮就起身,做完早饭,还要把酸枣分装到粗布小包里。父亲早早磨好农具,推着架子车往几里外的坡地赶。秋天到处扬着尘土,成片的玉米秆立在地里,掰下的玉米一穗穗码整齐,攒够了就装车拉回家里的晒场。我年纪小,主要负责来回转运粮食,一路尘土扑脸,嗓子干得冒烟,就摸出几颗酸枣含在嘴里,酸涩一下子压住干渴。一趟来回路不近,一天常常要跑七八趟。
  记得有一天天色阴沉沉的,天都快黑了,我们还在转运玉米。跑了一整天,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月光铺在空旷的塬面上,秋风卷着枯叶沙沙响。父亲看着疲惫的我也心疼,知道来回奔波实在熬人。一车车玉米堆满晒场,金灿灿的,看着一年辛苦换来的收成,就算满身尘土,腰腿又酸又疼,一家人心里也是踏实的。收工之后,我们坐在晒场的土墙根,抓一把酸枣慢慢嚼,酸甜的滋味漫开,白天干活的苦,也就淡了。那时候不懂什么风物情趣,只觉得这山里晒出来的酸枣,就是秋天最好的吃食,专属于老家秋收的味道。它算不上什么精致零食,也没有文人写过它,只是祖辈靠着山野里的物产,摸索出来过日子的法子。
  年年秋天,摘酸枣、晒酸枣,瓦罐里的干果换了一茬又一茬,这份老习俗就这么一代代传下来。现在住在城里,各式各样的零食果干多得很,甜腻的果脯、精加工的干果随处可见,可哪一样,都比不上老家简简单单的酸枣。市面上的零食讲究口感花哨,酸枣装的却是塞北的烟火,是祖辈老实种地过日子的日常。酸枣树就长在贫瘠的土地上,不起眼的小红果子,安慰着一代又一代面朝黄土的庄稼人。
  现如今乡下不少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上山摘酸枣、按老法子晒果子的事,也就越来越少了。每到秋风一吹,我总会想起那一罐罐暗红起皱的酸枣。一颗颗小小的酸枣,装着我小时候上山摘果子的欢喜,少年时秋收奔波的劳累,还有塬上老家的烟火日常,藏着塞北庄稼人勤恳踏实的岁月和故土独有的温厚。回味记忆里那股酸甜,好像又站在了秋日的塬上,看见满树红彤彤的酸枣,挂满故乡的枝头。
  细细想来,嘴里那一口酸枣的酸甜回甘,就是心底最忘不掉故土的味道。(作者单位:平庄煤业元宝山露天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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