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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纹里的光阴
于汪洋
2026年08月21日
字数:1402
版次:04
  睡前刷短视频,指尖随意滑动,目光不经意落在一则文玩短视频上。屏幕之中,有人指尖捻转手串,动作熟稔,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嗒嗒轻响。我忍不住笑,低头看了眼床头柜,各式手串横七竖八地静卧其上,灯光底下泛着各自温润的光。
  说来也怪,最开始接触文玩是图新鲜。朋友递来一串小金刚,疙疙瘩瘩的刺手,告知我没事就搓,搓红了好看。一搓就上了瘾,后来攒得满抽屉都是:大金刚纹路深,刷起来费刷子,得日日清理缝隙中的污垢;星月菩提刚拿到手是米白色的,密密匝匝的小黑眼,盘久了慢慢泛出牙黄,再挂一层瓷;小叶紫檀最娇贵,怕汗怕油,刚入手时要戴棉布手套揉,等包浆稳了才能上手,沉水的料子压在掌心,有沉甸甸的檀香;还有两对“蛤蟆头”,棱宽肚圆,揣在口袋里走到哪揉到哪,碰撞出的闷响像两颗小石头;橄榄核雕的十八罗汉最精细,每颗珠子上的人脸都不一样,指尖抚过眉眼的纹路,总能真切感受到匠人倾注其中的匠心与心意。
  常有人问,天天盘这些,到底盘的是什么?有人说是心境,烦躁的时候捻珠子,一圈一圈下来,气就顺了;有人单纯奔着成色去,就爱那一抹匀净的“牛津红”,包浆透亮得能照见人影。两种说法都没错,可我总觉得都没说透。捻珠子确实能静心,成色好看也确实叫人欢喜,但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结果,是珠子一天天在你手里变样子的过程——那是时间的砂轮落在上面的痕迹。
  我有个习惯,每收一串新珠子,必先拆下几颗来,单独收进小绒布袋里,搁在抽屉最深处,从不碰它。剩下的照常盘,该刷的刷,该揉的揉,随身带着,走在路上歇脚时捻两圈,夜里看书时握在掌心转,连坐车发呆的时候,手指也会无意识摩挲。日子就这么过,珠子一天天润起来,颜色慢慢沉下去,纹路里被手汗和油脂浸出透亮的包浆,连最开始扎手的金刚棱角,也磨得圆滑温润。
  时隔两三年,忽然想起抽屉里那几颗备籽,翻出来放在一起比,落差格外鲜明。同一块料子里出来的两颗珠子,一颗还停在初见时的模样,发乌,干涩,带着新料的生涩气;另一颗早已脱胎换骨,颜色沉下去,光泽泛上来,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掌心反复摩挲打磨的温柔痕迹。二者并排陈列,像两个并肩出发的人,一个还留在原地,一个已经陪你走了很远的路。那颗没动过的珠子像一杆秤,能称量出这几年的时光到底有多重——不是日历撕了多少页,是掌心磨过多少遍,是无数个发呆的、焦虑的、平静的、失眠的夜晚,一点点浸进了木纹里。
  所以盘串哪里只是盘木头,盘的全是自己的日子。你为它刷过的每一下,捻过的每一圈,揣在口袋里陪你走过的每一段路,都不会白费。它不会说话,可包浆会说,颜色会说,被你指尖磨平的纹路会说。我们所经历的事情大多是留不住的,某天的烦心事、疲惫的加班夜、噎在喉咙里的情绪,过去了就散了,可手串替你记着。每一层包浆里,都裹着一段已经模糊的旧时光。
  不止是历经世事的人爱这份寄托,如今也有不少年轻人喜爱盘串,网络之上对此众说纷纭。其实大可不必过度评判,喜爱本就源于一份简单的趣味。岁月流转,若干年后再摩挲手中旧串,方才懂得,指间捻动的不只是珠粒,更是一段被悄悄珍藏的年少光阴。
  我把绒布袋中的备籽重新包好,放回抽屉深处,又顺手拿起枕边的星月,望着窗台上洒下的月光,慢慢捻了一圈。窗外的夜很静,珠子相撞发出轻响,嗒、嗒,像秒针在走,也像日子在过。不必急着要什么结果,就慢慢盘、慢慢走。时间会把一切都揉进木纹里,等你哪天回头看,掌心握着的,早已不是一串珠子,是满满当当的、属于你一个人的岁月。

(作者单位:广东清远电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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