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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发河故道
王子怡
2026年08月21日
字数:1865
版次:04
  我出生在双辽,但童年的根却有一半扎在桦甸——姥姥和妈妈的故乡,辉发河日夜流淌的地方。我与这条河的缘分,从襁褓里便开始了。姥姥抱着我哼摇篮曲,总说起桦甸老家的辉发河。关于河流最早的记忆并不温柔:1995年那场大水,浑黄的水漫过城巷,是一代人心里抹不去的汛期记忆。末了姥姥总补一句:“你看现在好了,沿岸都种上树,这河啊,慢慢又养回来了。”
  “辉发”是满语里兰青色的意思,那时我还不懂一条河的涨落藏着多少人的心血,我的世界小到只有暑假去桦甸的那一段路。车过辉发河大桥时,总能看见河岸边新栽的杨树苗细溜溜地站成一排,叶子在风里翻出浅白的边。那正是松花江上游流域综合治理开启的年月,桦甸的堤防加固、沿岸植树一桩桩铺开,那场滔天洪水早已被蛙声喝退。河面宽而静,泛着浅碧的粼粼波光,如润玉生烟,早已没了当年汹涌的模样。
  暑假的日子总过得慢悠悠。小舅妈刚生了表妹,初为人母的她手忙脚乱,做菜的手艺实在算不上精巧,那时的我和表弟又都是无肉不欢的年纪,可偏对那山野菜丸子情有独钟,两碗下肚还抢着添,那丸子入口,是泥土的芬芳,是春天的气息,更是小舅妈擦着汗、看我们狼吞虎咽时,脸上那抹既歉然又满足的笑。
  午后,我总惦记着去接表妹放学。幼儿园门口的老式冰糕车飘着奶香气,5毛钱一盒的奶油冰糕,化得满手都是甜。回去的路若是走累了,我就磨着小舅妈雇一辆脚踏三轮车,师傅蹬着车慢悠悠穿过街巷,风里带着河水的潮气,两边的平房冒着炊烟,那是小城最温柔的黄昏。傍晚时分去辉发河坐游船,河面铺着落日的碎金,船桨划开波纹,把两岸的树影都揉进水里。那时我总以为,全世界的夏天,都该有这样一条河,这样一盒冰糕,这样漫无边际的清闲。
  冬天的辉发河又是另一番模样。在孩子们还没睡醒的时候,守坝的就扛着胶皮水管上了大坝。水流顺着钢架的坡面漫开,在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的寒风里转瞬凝出薄亮的冰壳,浇一层,冻一层,再用木铲修出齐整的雪沿,把原本坑洼的土坡磨得平顺光滑。他们总是在孩子们放寒假之前修好雪圈滑道,等孩子们发现时,他们已经裹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守在坝顶的入口处了。
  雪圈,大概是东北孩子独有的快乐。一个轮胎包上花布就是全部的装备。我们以大坝顶部为起点,一路呼啸着滑向辉发河的内河河道。风灌进耳朵,雪沫打在脸上,那种快感,比后来坐任何过山车都痛快。滑到底,喘匀气,然后再爬上去。大坝顶到河面足足有7层楼高。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延迟满足,只知道所有的快乐,都在那“没有尽头”的台阶上面。
  后来我读大学时,看惯了省城的车水马龙,逛过桂林路的熙攘夜市,总以为大城市的烟火才叫热闹。直到近些年再回桦甸,才惊觉这座小城的日子,早已过得比记忆里更红火。新安大街的早市从晨光微亮一直热闹到日上三竿,带着晨露的山野菜、刚出锅的油条、现压的饸饹让人目不暇接。百米长街摩肩接踵,烟火气浓得化不开。夜市也是灯火通明,大排档的香气飘出半条街,人流如织,品类繁盛,半点不输省会的商圈。原来一座城的生命力,从来不在楼宇的高低,而在人心的齐整——桦甸人凭着一股子踏实过日子的劲儿,把寻常烟火酿成了满城繁华。
  走得越远,越发觉桦甸的印记早已刻进了骨血里。在吉林市的饭馆点一盘清水煮桦牛,鲜嫩的肉质带着山泉的清甜,服务员说这是桦甸的地理标志产品,是长白山里散养的黄牛,我听着便心生骄傲;在山东的烧烤摊偶遇老乡,对方指着盘子里的毛豆朗声说:“这是我们桦甸来的”,乡音撞在一起,便都是故人;就连寻常超市里随手拿起的眼镜小猫瓜子,拆开一颗,焦香酥脆,还是童年里熟悉的味道。原来故乡从不是困在原地的坐标,它跟着山野菜、跟着黄牛肉、跟着一包包瓜子,走到了天南海北,成了每个桦甸人随身携带的底气。
  前些日子再回桦甸,专程去辉发河边走了走。当年细溜溜的树苗早已长成了连片的浓荫,河道的十里荷塘诉说着盛夏,白鹭掠过水面,续写着新一代孩童的夏日时光。姥姥说的那场大水,早已成了纪念碑上的故事;当年种下的树、修好的堤、一代又一代人守着这条河的心意,都长成了眼前的岸绿景明。我忽然懂得,一条河的生命,从来不是只有奔腾与浩荡,它也会遇洪峰,也会经浑浊,可只要沿岸的人不肯放弃,植树、固堤、清淤、涵养,年复一年,它总能变回最初那汪清澈的染青水。
  人亦如此,城亦如此。
  那些童年里散落在河畔的时光,山野菜丸子的鲜,雪圈上的风,冰糕的甜,还有亲人们温暖的守候,早已像辉发河的水一样,流进了我的血脉里。它告诉我,无论走多远,身后总有一条河在静静流淌,总有一座城在齐心向前,总有一屋烟火在等你归来。而我们带着这份滋养往前走,走到哪里,哪里就带着故乡的氤氲。

(作者单位:吉林江南热电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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