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风卷着杨树叶，打着旋儿扑进学生们的怀里。快门声此起彼伏，定格了一张张青春的笑脸。又是毕业季，又是离别期。看着他们欢笑着互相捶打，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旧课桌粗糙的木纹触感。几十年过去了，那道曾经在课桌上泾渭分明的线，又开始在眼前晃动。
　　记忆的源头，是闹哄哄的小学教室。50多个孩子挤在一间瓦房里，两张掉漆的木课桌拼在一起，就是我们的小天地。班主任敲着黑板说，今日同学，便是一生的缘分。那时我们哪里懂，眼睛只盯着眼前的方寸地。我和同桌，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为了争夺领地，战争从未停歇。那天，他莽撞的一肘，将我的铁铅笔盒“哐当”一声扫落，铅笔、橡皮滚了一地，我俩当场吵红了脸。老师过来，蘸饱了墨汁，在课桌正中画了一道黑杠，大声道：“这条线，谁也不许越界！”线有了，和平却没有到来。他的铅笔盒时不时“越境”，我便毫不客气地将其推回；我的胳膊肘若是不慎过界，他的尺子便精准地戳在我的胳膊上。最僵的一次，我们冷战了3天，直到第四天，一块皱巴巴的水果糖出现在我这边的桌角。我们谁也没说话，默默地擦掉了那道墨迹。如今想来，孩童的敌意总是假象，那道线，其实是友谊懵懂的试探。
　　小升初后，同学作鸟兽散。那时学风松散，老师很少板着脸追着赶着。我的新同桌是个扎麻花辫的姑娘，安静得像一株含羞草。学到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时，老师讲起他在课桌上刻“早”字自勉的故事，我们全班纷纷效仿。但少有人学着刻“早”字，大多都掏出直尺小刀，在课桌中间划起线来，美其名曰“划分领地”。我那时候成绩还好，拿着直尺往她那边偏了一寸，理直气壮地划了一道痕迹。她盯着那道歪线看了几秒，白了我一眼，默默把自己的书本往里面挪了挪。我本以为她性子软好欺负，直到有一次我上课走神被老师点名提问，慌得手足无措时，她悄悄把课本往我这边推了半尺。我顺着她指的段落念完，坐下时心跳得厉害。转头看她，正盯着黑板，耳朵红红的。那道刻痕还在桌上，可从那天起，我总悄悄把自己的东西往回收一点。她不说，我也不说，少年人的心事，都藏在半寸的退让里。
　　高中的课桌，换成了光洁的油漆面。报到那天，我看着满屋陌生的面孔，局促不安。坐在我旁边的是个齐耳短发的女生，气质清冷，书本码得像刀切一样整齐。那个年纪，男女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第一天上课，我用铅笔在中间虚虚划了一道，算是“楚河汉界”。她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将铅笔盒轻轻往里挪了半分。她的成绩稳居班级前三，我不服气，暗地里较上了劲。早起背单词，晚睡刷题。有一次，我被一道几何题卡住了，实在没办法，我将写着题目的纸条推过了那条线。她没抬头，修长的手指夹住纸条拉过去，片刻后，一张写满解题思路的纸条滑了回来，边缘刚好压在那道铅笔线上。期末成绩公布，我冲到了第五名，她歪头看我，嘴角浅笑。后来，那条铅笔线被我们的袖口磨得越来越淡，直至消失。横在两个人之间的拘谨与疏离，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化成了无声的鼓励与默契。
　　弹指一挥间，当年刻着线的旧课桌，早就不知被拆去了哪里。昔日朝夕相伴的同学，也已为人父为人母，天各一方。去年同学聚会，一桌头发花白的人，不知谁先提起了当年的“三八线”，满桌人都笑出了声。有人说当年跟同桌划了6年线，毕业收拾东西时才发现，对方早就偷偷把线往自己那边挪了好大一块。今年在成都，我推着购物车迎面撞见初中的女同桌，我们对视了3秒，同时认出了彼此。站在货架旁聊了半个钟头。说起当年那条偏心的刻线，她笑着摇头：“那时候就觉得你学习好，挺傲气的。”挥手告别的时候，风从超市门口吹进来，我忽然就想起了当年的教室。阳光透过木格窗落在课桌上，那道细线两边，坐着两小无猜的我们。
　　原来，人这一生，会走过无数条界线，国界、省界、贫富的界线乃至人心的隔阂。可对于我来说，难忘的依然是课桌上那道线，它隔开了领地，却从来没隔开我们的友谊。它是成长的坐标，刻在木头上，也刻在心跳里，连着散落在天涯的同窗，连着再也回不去的青春。每次想起，都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但更多的却是暖意。像旧时光里的一盏灯，轻轻一拧，就照见了当年纯真的自己。

（作者单位：平庄煤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