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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染塞罕坝
刘井林
2026年07月03日
字数:1554
版次:04
  车驶过承德,山风裹挟着松脂的清香涌入车窗。我摇下玻璃,任由草木清苦与湿润的气息浸润肺腑,这是塞罕坝独有的问候。
  脚下的土地早已褪去记忆里的苍凉,无垠绿浪从足尖奔涌至天际,高岭矮丘皆被染成深浅不一的翡翠色。可谁能想到,六十年前这里还是“黄沙遮天日,飞鸟无栖树”的死地?据《塞罕坝机械林场志》记载,清末开围放垦,加之战乱与山火,让“木兰围场”核心区的森林覆盖率从清初的80%骤降至不足10%。改变始于1962年那个秋天。369名平均年龄24岁的年轻人,挤上北去的绿皮火车。他们攥着母亲塞的酸枣,揣着课本里的银杏叶,将“为首都阻沙源”的使命刻进骨血。在复原的窝棚前,风掀起褪色的油毡布,哗啦作响。讲解员说,那年马蹄坑造林会战,零下38摄氏度的暴雪中,30多号人裹着破棉袄,把铺盖卷儿铺在苗床上,人挨人守着,生怕新栽的树苗冻坏。晨光漫过山梁时,3000亩幼苗在雪地里站得笔直。
  如今,115.1万亩林海翻涌如潮。我沿着创业者踩出的小路往深处走,松针扎着掌心,是新生的刺痒。阳光透过层叠枝丫,在地上织出流动的金网。风掠过桦树林是细碎的私语,云杉针叶相擦是沙沙的合唱。转过一道山梁,我遇见了护林员老张,他正蹲在一棵老落叶松下,用一把小刀轻轻刮开树皮,查看病虫害。“这棵‘功勋树’200多岁了,1962年首任技术副场长张启恩就是在这儿喊出‘有树就能活人’。”老张的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像老树的根。他告诉我:“父亲是第一批建设者,曾因一次扑救火灾,眉毛都被烧光。那时候种树,是用命换。”如今,老张的儿子也回到了林场,成了第三代务林人。“我们这代人,不用拿命换了,得用脑子。”他掏出一个手机大小的终端,“现在卫星遥感、红外相机监控,但有些角落,还得靠脚底板丈量。”
  展览馆里,“六女上坝”的照片格外醒目。1964年,承德二中6名高中生放弃高考,写下“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当她们种的树苗成活时,王桂珍蹲在地里哭了,那不是委屈,是找到归属的释然。玻璃柜里还陈列着一件补了又补的棉大衣,领口磨出了毛边,前襟沾着洗不掉的松脂。讲解员介绍道,这是第一任党委书记王尚海的遗物。他带领职工艰苦创业,去世后,家人遵照遗愿将他的骨灰撒在亲手栽种的落叶松林里。
  走出展览馆,泰丰湖泛着宝石般的光。芦苇荡惊起白鹭,翅膀掠过水面,荡开的涟漪撞碎了蓝天白云的倒影。我坐在湖边,看一只松鼠抱着松果,警惕地扫视四周,然后飞快窜上树梢。这种在塞罕坝随处可见的小生灵,在几十年前却是稀客。如今,这里已成为马鹿、黄羊、狍子、大天鹅等众多野生动物的家园。七星湖的七个水泊像洒落的星子,夏季金莲花铺成地毯,秋季白桦林染成烈焰,细鳞鱼在水中游来游去。这份盎然生机的背后,是几代人用汗水浇灌的奇迹。
  伴着热情的夏风,我登上塞罕塔。森林在脚下翻涌成绿色的海,一直延伸到天际,与白云相接。风里有松木的香、草叶的甜,还有若有若无的炊烟,是山坳里护林员小屋传来的饭香。2017年,塞罕坝荣获联合国
  “地球卫士奖”,2021年成为全国首批“国家林草科普基地”。这些荣誉,是对“功成不必在我”的最好注脚。
  落日熔金时,山风掀起发梢。我忽然懂了,塞罕坝的伟大,不在于宏大的数字,而在于那些把青春埋进冻土的人。它不是一座静止的纪念碑,而是一部活着的历史。王尚海们没见过今天的林海,却用一生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护林员小陈骑着摩托车经过,车后座绑着测量仪,扬起的灰尘在夕阳下发着光。“现在都用无人机了。”他笑着挥手,说道:“但机器不如人的眼睛准,这林子,还得常来看看才放心。”
  怀着依依不舍,我频频回望,眼前的林海如沉默的老者,每一片叶子都在诉说。那绿色里,有六十年前的星火,有今天的万家灯火,更有无数个美好的明天。这,就是塞罕坝告诉我们的:所谓永恒,不过是无数个当下的叠加;所谓希望,不过是有人愿意先成为那束光,照亮后来者前行的路。

(作者单位:平庄煤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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