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再读杨绛先生的《我们仨》，这句话像一片落叶，轻轻飘进心底搁了很久。第一次读这本书，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大儿子还小，我常常在夜深人静安顿好他之后，一页页翻过杨绛先生的文字，感动于一个家庭的相守与别离，却终究是个旁观者。如今重读，大儿子已在外地读大三，小儿子刚上小学一年级，我坐在两个孩子的书桌之间，突然读懂了她笔下那些寻常日子的分量。
　　《我们仨》分三部。第一部《我们俩老了》，只有一页多，写杨绛先生常做的一个梦，钱锺书不知去了哪里，她四处寻找，焦急呼喊，却总也找不到。年轻时读到这里，觉得不过是老人家的絮叨。如今再读，心里一紧，这哪里是梦，分明是对失去最深切的恐惧。大儿子上大学后，家里突然空出一间房，吃饭少了一双筷子，我时常站在他房间门口发呆，孩子长大了，飞走了，做母亲的，梦里梦外都在找。
　　第二部《我们仨失散了》，以虚实相生的笔法，写钱锺书被一辆黑车接走，住进一条看不见的船上，女儿钱瑗住在远处的医院，杨绛先生每日在古驿道上奔波往返。第三部《我一个人思念我们仨》，则是平实的回忆，从1935年夫妇二人赴英留学写起，到1998年钱锺书去世为止。
　　最打动人的，始终是第三部中那些琐碎的片段。作者写他们在牛津读书时初学做饭的笨拙，“锺书猫儿似的，总爱偷吃。我做的红烧肉，他一边看书写字，一边伸手到锅里偷。”写女儿钱瑗小时候的趣事，“圆圆头看见爸爸回来，张开两臂迎面扑去，锺书把她抱在怀里，她搂着爸爸的脖子，满脸的笑。”写一家人饭后一起去散步，“我们吃馆子，不仅仅为了吃饭，更多是为了在一起。”
　　这些文字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却让人越品越觉得滋味深长。我想起自己家中的日常，每天清晨七点，小儿子赖在床上不肯起来，我一边催他穿衣服，一边蒸好鸡蛋羹；晚上九点，大儿子从学校打来视频电话，小儿子抢过手机喊：“哥哥，你看我画的奥特曼！”两个儿子相差十四岁，他们之间没有太多共同语言，却会在彼此需要的时候，笨拙地表达关心。这些琐碎的瞬间，写不进任何重大的人生叙事，却是我心中最珍贵的画面。
　　读《我们仨》，最令人动容的是杨绛先生面对失去的态度。女儿钱瑗1997年早春去世，丈夫钱锺书1998年岁末去世。短短两年间，她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书中写这些段落时，杨绛先生已是九十多岁的老人，她的笔触异常克制，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呼天抢地，只是平静地记录：“一九九七年早春，阿瑗去世。一九九八年岁末，锺书去世。我们三人就此失散了。就这么轻易地失散了。”
　　这一段话，是全书最令人心碎的文字。越是平静，越是难以承受。想到大儿子终将越飞越远，小儿子也会一天天长大，总有一天，他们会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活，而我会像杨绛先生一样，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靠回忆取暖。这个念头让我惶恐，也让我清醒，孩子不是我们的私有财产，他们的成长，就是一场渐行渐远的告别。
　　这本书给当下忙碌的我们一个重要的提醒，我们总是追逐远方的风景，却常常忽略了身边最珍贵的陪伴。大儿子上中学时，我总说：“等忙完这阵子就陪你”。可忙完一阵又一阵，不知不觉他就长大了。如今小儿子让我重新做一次母亲，我学会了在他写作业时安静地坐在旁边，听他讲学校里谁得了小红花，陪他看一集奥特曼。这些看似无用的时光，才是日后最值得回忆的部分。
　　《我们仨》出版时，杨绛先生已经九十二岁。她在人间独自生活了十八年，靠回忆支撑着余生。她说：“我一个人思念我们仨。”这句话里，有孤独、有怀念，更有一种深沉的温暖，因为真正拥有过，所以即使失去，那些温暖的记忆也足以照亮余生。
　　掩卷沉思，我想起杨绛先生在书末写的那句话：“我清醒地看到以前当作‘我们家’的寓所，只是旅途上的客栈而已。”家不在房子，在人心；团圆不在朝夕，在牵挂。大儿子寒暑假回来，我们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吃火锅，小儿子闹着要坐在哥哥旁边，那一刻，我觉得这就是人间最好的时光。
　　愿我们都能读懂这本书的深意，珍惜身边那个陪你吃饭、陪你散步、陪你慢慢长大的人。趁着岁月尚好，趁着还来得及，好好爱，好好陪伴。

（作者单位：山东菏泽发电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