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做春卷的时候，窗外玉兰半开。她坐在老藤椅上，膝上铺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案板上整整齐齐摆着摊好的春卷皮，薄得能透出底下的木纹。我小时候总觉得，春卷是春天寄来的信笺，皮是信纸，馅是字句，而油炸时那“刺啦”一声，便是拆信的声响。
　　春卷这东西，南北都有，叫法却不一。北方人唤它“春饼”，讲究的是卷着吃，饼是烙的，厚实有嚼劲；到了江南，就成了“春卷”，皮薄如纸，馅料精细，要炸得金黄酥脆才罢休。我家沿袭的是南方做法，外婆说，她外婆传下来的规矩：春天必须做一回春卷，才算对得起这一季的鲜嫩。
　　做春卷的皮子最见功夫。普通人家不常自己摊皮，街口那家面店的老陈，每年这时候就支起一口平底铁锅，手里攥着一团软塌塌的面团，在锅面上轻轻一旋，像画了一个圆，眨眼间，一张薄饼就起了边。他用竹片一挑，一张春卷皮便飞到旁边的竹匾上，薄得透亮，却韧劲十足。我总爱站在旁边看，觉得那双手不是在烙饼，是在施一种关于春天的法术。
　　馅料是春卷的灵魂。外婆讲究“三鲜”：地里刚冒头的荠菜鲜，春日头茬韭黄鲜，还有手剥河虾仁的鲜。荠菜要一棵棵择去黄叶，在清水里泡上两遍，焯水后挤干，切得细碎。韭黄不能切太短，一寸来长刚好，咬下去能尝到脆生的劲头。河虾仁是前一天剥好的，用少许盐和白胡椒粉抓匀，腌在青花瓷碗里，盖一层湿纱布。三种鲜味拌在一起时，并不需要太多佐料，一点盐、几滴香油、少许白糖提鲜，拌匀后整个厨房都鲜活起来。
　　包春卷是件耐心活。取一张皮子，光面朝下，在靠近自己的一端放上馅料，不能贪多，否则下锅破皮。先卷一圈，然后把两边折进来，再继续卷到底，封口处抹一点蛋清或水淀粉，贴得严严实实。外婆包出来的春卷，大小均匀，像一个个小枕头，齐刷刷排在竹匾里。我小时候总想帮忙，包出来的却歪歪扭扭，有的还露了馅。外婆从不嫌弃，笑着说：“露馅的好辨认，待会儿我吃。”
　　炸春卷是最后一道仪式。油烧到六成热，筷子伸入油中冒出细密小泡，这时就可以下春卷了。要用中小火慢慢炸，心急不得。春卷在油锅里翻滚，颜色由浅黄渐至金黄，香气一层层漫出来，先是面皮的麦香，接着是荠菜的清香，最后是虾仁的鲜甜。炸到表面起泡、色泽金黄时捞出，搁在油纸上沥油。刚出锅的春卷，外壳酥脆地轻轻一碰就掉渣，咬开来，热气裹着鲜味直冲鼻腔，荠菜的青翠、韭黄的金黄、虾仁的粉白，全都包裹在薄薄的面皮里，一口下去，仿佛把整个春天都含进唇齿间。
　　有一年清明，我在外地求学，路过一家小饭馆，看见菜单上有“手工春卷”，便点了一盘。端上来一看，个头偏大，皮厚馅腻，咬开来是白菜肉丝，浓重的酱油味几乎盖过食材本味。我勉强吃了半个，心里忽然很想家。原来春卷这东西，吃的从来不只是味道，更是时节、记忆和那一双布满皱纹的手。后来电话里跟外婆说起，她在那边沉默了一下，说：“等你回来，我给你做。”
　　如今外婆老了，已经揉不动面团、弯不下腰采摘荠菜。但每年春天，妈妈会接过那套厨具，依照外婆口述的方子，一样一样地备料、拌馅、包卷。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恍惚觉得时光倒流了——只是藤椅里的人换了，灶台前的人也添了白发。妈妈炸春卷的时候，外婆会慢慢踱过来，伸手拿一个，吹了吹热气，咬一小口，点点头说：“还行，就是荠菜切得还不够碎。”妈妈笑着应一声，也不反驳。
　　我想，春卷之所以能一代代传下来，大概不是因为它的做法有多精妙，而是因为它承载了太多说不出口的话。那些关于季节的更替、关于团聚的期盼、关于味道的传承，都被悄悄卷进了薄薄的面皮里，在油锅里炸成金黄色的记忆。咬开一只春卷，就是打开了一个春天。
　　前些天路过菜市场，看见新鲜的荠菜又摆出来了，嫩生生的，还沾着泥土。我蹲下来挑了两斤，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周末我回来，咱们做春卷吧。”
　　我拎着荠菜走在回家的路上，风暖洋洋地拂在脸上。我知道，往后时日里，又会有一盘金黄的春卷，静候在家里的饭桌上。
　　（作者单位：山东蓬莱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