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更迭，大地像从漫长的沉睡中慢慢醒来，田野在一夜之间有了颜色。沟坡上、田埂旁、路边的荒地里，一抹抹嫩绿悄悄钻出地面。苦苦菜、马齿苋、蒲公英、艾蒿……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野菜，在风里舒展着细小的叶片。它们安静地生长，却有一种天然的召唤，让人忍不住走向田野。
　　在北方人的记忆深处，气温回升，出门挖野菜是常年不变的习俗。太阳暖暖地照着，风里有泥土被翻醒后的气息，也有青草初生时的清香。孩子们提着小篮子，三三两两地跑进田野，眼睛贴着地面寻找。忽然发现一丛嫩绿，便急忙蹲下，小心翼翼地挖出来，像捡到一件宝贝。
　　有时候运气好，野菜长得一片一片，不一会儿篮子里就铺满了新鲜的绿色。篮子满了，心也满了。剩下的时间便属于孩子们，追逐、打闹、翻跟头，或者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云慢慢飘过。笑声在空旷的田野里飘荡得很远很远。那时候，天空很高，田野辽阔。
　　挖回来的野菜，总是交到母亲手里。母亲坐在院子的小板凳上，低着头一棵一棵地择、一遍一遍地洗。清水里漂着细碎的绿意，像一地草木揉碎在清波间。放到锅里蒸一蒸，或者简单翻炒，再拌上一点蒜末和香油，一股带着清苦的清香便慢慢飘散开来。端上饭桌时，那味道仿佛把整片田野的鲜活都端进了屋子。
　　有些年景清苦的时候，野菜甚至成了家里的当家菜。蒸着吃，拌着吃，或者和进面里做成窝窝头。那样的日子虽不富足，却并不难过。人们在那一口朴素的滋味里，吃出一种来自土地的踏实。野菜不仅养活了我们，也陪伴着一段岁月。
　　其实，野菜原本就是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它们不需要施肥，不需要农药，也不需要精心照料。只要一场雨、一点阳光、一片土地，它们便顺着季节自然生长。野菜吸收着天地的养分，带着山野的清气和泥土的芬芳。更可贵的是，许多野菜既是食物，也是草药。蒲公英可以清热解毒，马齿苋能消炎止渴，艾蒿驱寒祛湿。它们默默生长在荒野之间，把自然的营养和温和的药性一并送给人们。
　　如今的时节早已不同往昔。温室大棚里的蔬菜四季常青，市场上翠绿满目。野菜反倒成了一种偶尔想起的味道，在饭店里点上一盘苦苦菜，只想尝个鲜，可当那一丝淡淡的苦味在舌尖散开时，许多遥远的记忆便忽然涌上来——那片辽阔的田野，那只小小的竹篮，还有那些在田野里奔跑的身影。
　　这些年，人们又渐渐重新认识野菜。它们天然、质朴，营养丰富。艾蒿、野茴香开始被成片种植，从荒野走进菜园，从记忆走上餐桌。然而，无论怎样栽培，人们心里最难忘的，仍然是田野里顺着时令自生自长的那一口野味。
　　因为，在人们心底，野菜不仅是一种食物，更是一种与土地相连的情感。那一口清香里，有大地初醒的气息，有童年的脚步，也有岁月深处最朴素的温暖。
　　（作者单位：宁夏煤业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