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农历三月，清漳河的水声就变了调子。冬天是闷闷的，像是谁捂住了嘴巴说话；这会儿却清亮起来，哗哗地流淌着，把河滩上的石头都洗得发白。两岸的杨柳绿了，田里的麦苗青了，连风里都带着一股子萌动生发的劲儿——像是有什么大事要来了。
　　三月十五，是娲皇宫庙会的日子。我赶到山脚下时，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太行山还只是一道墨色的剪影，可路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有开车的、骑摩托的，还有走着来的——老人牵着孩子，媳妇挎着篮子，后生们扛着成捆的香烛，走得满头是汗也不肯歇。一个挑担子卖糖葫芦的汉子从我身边走过，竹竿上插满了红艳艳的山楂果，在晨风里晃呀晃的，像一串串小灯笼。
　　娲皇宫就悬在凤凰山的半腰上，远远望去，楼阁贴着峭壁，飞檐挑着云雾，仿佛风一吹就要飞走似的。可它就这么悬空屹立了一千四百多年，从北齐伫立至今。我们这儿的人管它叫“吊庙”，这个“吊”字用得真好——不是建在山上，是吊在山上，轻飘飘的，却又牢靠得很。
　　上山的石阶叫十八盘，曲曲折折的，像一条游龙。我随着人流往上走，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回头一看，身后的人密密匝匝，前方的人也密密匝匝，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情——不是赶集的那种急切，也不是逛公园的那种悠闲，倒像是在奔赴一个古老的约定。
　　上到半山腰的一座小亭子，我靠着柱子歇脚。亭子里坐了几个老太太，正从布包里掏出馍馍分着吃。其中一个说：“俺年年都来，来了六十年了。年轻时抱着孩子来，如今孩子抱着孩子来。”另一个接话：“不来心里不踏实，来了也就是烧炷香，心里就安生了。”说得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
　　终于到了山门。迎面是一座石牌坊，刻着“蓬壶仙境”四个字。我也略通书法，只觉得那字写得飘飘欲仙，和这凌空峭壁的古阁正相配。进了山门，绕过钟鼓楼，就到了娲皇阁前。阁高三层，依崖而建，每一层的廊柱都插在崖壁的石孔里，悬空挑出，看得人心惊。檐角挂着铁铃，风吹过时叮叮当当的，声音不脆，带着点锈意，却格外悠远，像是从北齐那个年代一路摇过来的。
　　阁前的平台上已经挤满了人。一个老汉在阁前驻足，垂着眼，低声诉说着什么，久久伫立未动。我在阁前站了很久。阳光从山崖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石壁上，照在人的脸上，照在那座千年的古刹上。忽然想起县志上的一句话：“每岁三月，远近士女，络绎不绝，香火之盛，甲于一邑。”如今看来，千百年过去了，竟还是老样子。
　　正午时分，祭典开始了。广场上搭了台子，鼓乐齐鸣，銮驾仪仗缓步而出。那些穿着古装的年轻人，面色肃穆，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千年前的鼓点上。主祭人宣读祭文，声音被扩音器放大了，在山谷里来回震荡：“维公元二〇二六年，岁次丙午，三月吉日……”下面的群众没有交头接耳，连小孩子都被大人捂住了嘴。空气忽然变得庄重起来，连路过的风都似乎敛了声息。
　　祭典之后是社火表演。跑旱船的、踩高跷的、扭秧歌的、舞狮子的，一队接一队，锣鼓喧天。最惹眼的是那几头狮子，扎得威武，滚绣球、登高台，翻来滚去，引得孩子们兴高采烈，又叫又跳。有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被父亲扛在肩上，看见狮子冲过来，吓得连忙捂住了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看，嘴里兴奋地大喊。父亲笑着骂他：“胆小鬼。”孩子不服气，放下手嘟囔道：“我才不怕！”
　　我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看见一个卖泥哨的摊子。那些泥哨捏成小鸡小兔的模样，涂了花花绿绿的颜色，一吹就响，呜呜的，不是多好听，却让人想起了小时候。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他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如今没人肯学了，”他感慨道，“一年也就卖这几天。”我挑了一个揣进衣兜，虽然走路时有点硌大腿，心里却十分欢喜。
　　太阳西斜的时候，开始下山。人还是那么多，上山的和下山的人流碰在一起，挤得水泄不通。可我一点也不急，就这么慢慢蹭着走。身旁一个背着香袋的老太太走不动了，坐在石阶上喘气。我想扶她，她摆摆手说：“不碍事，歇一歇就好。俺姑娘在前面等着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个中年妇女正逆着人流往上挤，一边挤一边喊：“妈！妈！”声音被嘈杂淹没了，可老太太还是听见了，脸上绽开一个笑。
　　到了山脚，天已经擦黑了。回头望去，娲皇宫的轮廓暗了下去，只有檐角挂着的灯亮起来，几点黄光，照着那片峭壁，像悬在半空里的星星。清漳河在黑暗中流淌，水声潺潺的，和晨间听来又不一样，多了一些疲倦，也多了一些安详。
　　开车经过清漳河时，打开车窗，让河风吹了一脸。河滩上有人正在赶羊回圈，几十只白点子散在青色的河滩上，慢慢移动着，像一幅鲜活灵动的风景画。远处的凤凰山上，娲皇宫小小的、远远的，就像一枚印章盖在了太行山上。
　　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只泥哨，放到嘴边吹了一下。呜——声音不大，有点跑调，可我觉得好听。
　　后视镜里的娲皇宫越来越远，慢慢缩成了一个点。我不知道明年三月还会不会再来，但我知道，那条石阶路上，永远会有人走着。

（作者单位：河北龙山电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