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根，深深扎在华北平原的泥土里。这片一望无际的平畴厚土，是祖辈父辈耕耘一生、赖以谋生的生计。天刚蒙蒙亮，村头的鸡鸣还未停歇，田埂上便已印满行人的足迹。日复一日朝耕暮作，待到傍晚踏着落日余晖归家，裤腿沾满泥点，肩头扛着农具。这般早出晚归，从来都是庄稼人日复一日的寻常光景。
　　农忙时节更是如此，男女老少一齐忙活：老人递水送茶，壮年人躬身下地，半大的孩子也跟着搭把手。家家户户的田垄间，满是人间烟火的融融暖意。我们这一辈，就在这泥土芬芳、遍野青绿间，伴着田陌清风慢慢长大。
　　要说对家乡的念想，头一份准是西瓜。如今这沙瓤西瓜，早成了老家响当当的名片，当年可不是这般金贵，是家家户户赖以为生的营生。平原地肥，光照足，西瓜产量高、口感甜，换回来的钱，能贴补家用、供孩子们读书、置办农具，所以村里几乎家家都种西瓜。只是这些年，种瓜的老一辈渐渐离世，年轻人都往城里奔，成片成片的绿瓜田，慢慢缩成了零星小块，再后来，连瓜垄都被玉米、小麦遮掩了去。如今再走在乡间的土路上，偶尔撞见一隅瓜田，圆滚滚的西瓜卧在绿叶间，风一吹，瓜叶沙沙响，心头便泛起酸涩。
　　一入春，地气一暖，瓜田的活儿就紧锣密鼓开场了。各家各户扛着锄头、提着地膜，扎堆往田地里去，松土、起垄、挖沟、铺膜、插瓜秧，手脚麻利得很。乡亲们隔着几垄地，扯着嗓子拉家常，说今年的雨水，讲瓜秧的长势，爽朗的笑声落在泥土里，伴着春风飘得老远。种下的哪是瓜秧啊，是一家人一整年的盼头，是心底对安稳日子的满心期许。
　　母亲是家里最能扛活儿的，瓜秧栽下去，后续的打叉、压蔓、培土、人工对花，全都由她一一打理，从日头东升忙到夕阳西斜，汗水滴进瓜田里，催着瓜秧一点点爬藤、开花、坐果。等到田垄间缀上一个个青嫩的小瓜纽，我就知道，滚烫的夏天，还有满院的甜，都要来了。
　　记忆里的瓜田，总觉得离家里远得很，如今算算，不过两三里地。可在童年的脚步里，那段路走得慢悠悠，一路都是看不完的景致。春风吹过，麦田翻着黄绿相间的浪，抽了穗的麦子沉甸甸的，风一吹就轻轻晃，饱满得快要沁出汁水；刚冒头的玉米苗，直挺挺地立着，像一排严守阵地的绿卫兵，精气神十足；路边的小菜园更热闹，辣椒挂了青果，茄子鼓着圆肚子，豆角顺着架子往上爬，热热闹闹地挤在一块儿。我总戴着父亲买的小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一个人顺着田埂往瓜田走，去守那间简易的瓜棚。如今每次回老家，三婶见了我，还总念叨：“军儿啊，一瞅见你，就想起你小时候，一个人守着瓜棚，胆子大得很。”我总是笑着应：“婶子，那时候小，心里没旁的念想，就想着守好咱家的瓜，哪懂什么怕不怕。”
　　那时候村里穷，一到晚上就常停电，黑灯瞎火的屋里待不住，我就约上一两个要好的伙伴，卷着薄被子去瓜棚过夜。瓜棚是用木棍搭的架子，铺着草席，简易却挡得住夜风。点上一盘蚊香，烟味淡淡的，驱散着蚊虫，抬头就是漫天的星子，黑绒布似的夜空里，星星密得数不过来，亮得晃眼。我们躺在草席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数星星，说村里的趣事，聊对未来的憧憬。夜风裹着瓜叶的清香、泥土的湿气，吹走了燥热，那是农村孩子们独有的快乐，简单，却深深烙印在岁月里。
　　村里的乡亲，个个都是憨厚的实在人。下地路过的，帮忙搭把手的，或是闲来串门的，只要进了瓜田，父亲总让我挑最熟、最沙的西瓜摘下来，往地上轻轻一磕，“咔嚓”一声，西瓜裂成几瓣，红瓤黑籽，甜香立马飘满四周。大伙儿也不客气，捧着一牙瓜大口啃，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清甜在舌尖漫开。我跟着父亲学了一身挑瓜的本事，拍一拍、听一听、瞅一瞅，就知道瓜熟不熟、甜不甜。弟弟妹妹来瓜田找我，我总爱显摆这身手艺，挑好瓜切开，看着他们吃得眉眼弯弯，满眼钦慕地望着我，那股子小骄傲，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暖。
　　摘西瓜是顶讲究的活儿，必须赶在清晨摘，露水没干，瓜凉丝丝的，口感最好，也耐放。一到摘瓜季，我们兄妹齐上阵，光着脚踩在松软的泥土里，把圆滚滚的西瓜从瓜藤上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抱到三轮车上。那时候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半蹲、抱瓜、起身、运送，来来回回跑半天，额头淌着汗，后背湿了衣衫，却不觉得累，只想着多摘一个瓜，家里就能多一份收入。三轮车装满了，父亲就带着我随着车，往邻村的收购点送，收购商按着瓜的大小、品相、甜度定价，我家的瓜被母亲照料得个头大、皮光溜、瓤沙甜，每次都能卖上高价，拿着那一沓零钱，一家人心里满是幸福。
　　种瓜收瓜，从来都是熬体力、磨性子的活儿，日复一日的田间打理，顶着烈日的采摘运送，熬得人腰酸背痛。后来父母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家里就不再大面积种瓜，可直到父亲离世前，每年都要在自留地里种上几十棵瓜秧。他总说：“种点瓜，等孩子们回来吃，外面的瓜再甜，也不如家里的味儿正。”这几十棵西瓜，成了父亲牵挂儿女的念想，成了一家人亲情的牵绊。如今我常年在城里奔波，但凡看见三轮车摆着西瓜摊，红瓤绿皮的模样晃进眼里，总忍不住停下脚，买上半个带回家，与妻儿分享。咬一口清甜的瓜肉，嘴里是甜的，心里头却翻涌着旧事，那味道里，藏着老家的泥土，藏着父母的汗水，藏着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这大概就是农村孩子藏在心底的温柔，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有瓜田的绿、西瓜的甜、父母的暖，还有乡亲们的淳朴。这份藏在清甜瓜汁里的旧事，不会随着岁月淡去，反倒越陈越香，陪着我走过往后的每一段日子，成了一辈子都丢不掉的乡愁。

（作者单位：印尼美朗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