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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藻生香 未有磨损
◎ 王子怡
2026年05月12日
字数:1425
版次:04
  我读研时同系有位修习汉学五年的国外交换生,那天,她认真地同我说:“中文里藏着品不尽的浪漫。”
  我笑着问她:“何以有这样的感慨?”
  她掰着指尖细数,眼里盛着全然的赤诚:“比如日照,光是念出这两个字,我就看见整片海岸都浸在太阳泼洒的鎏金里,风里裹着咸湿的暖意,连浪涛都带着阳光的亮泽,像天地把最盛大的温柔都给了这片土地;还有丽水,总让我想起烟雨江南里,一湾碧色的流水绕着青瓦白墙,檐角的雨珠落进水里,晕开一纸水墨的软意;还有银川,塞北的落日铺在长河之上,银亮的水线劈开茫茫戈壁,长河落日的壮阔与苍茫,全藏在这两个字里了。”
  见我一时语塞,她又接着说:“不止是地名,中文里最寻常的日常用语,也藏着动人心魄的郑重与温柔。你们随口说的‘光阴’,在我的母语里只能用干瘪的时间来对应,可中文里,光是朝升的晨晖,阴是月沉的暮影,朝暮更迭、四季流转,一整个宇宙的时间刻度,就妥帖收在这两个字里;还有睡前说的‘晚安’,晚是人间向晚,安是心神安妥,把一天的风尘都收拢,只给对方最妥帖的祝福,没有哪句问候比这更动人;就连你们常说的‘牵挂’,也不是简单的想念,是把一颗心牵在另一个人身上,他的悲喜、他的晨昏,都成了你心头放不下的惦念,沉甸甸的温柔全在里面了。”
  我站在柳树斑驳的碎影里,有些赧然。在她眼里盛着山海风月的地名,于我而言,不过是导航里的定位、旅游攻略里的目的地、快递单上一行冰冷的地址;那些被她视若珍宝的语词,于我而言,不过是聊天框里结束对话的客套、作文里滥用的套话、日常交流里随口而出的惯用语。我日日与这些文字相伴,用它言说喜怒、描摹生活,却从未停下来,认真看过它本身藏着的山河浩荡、人间温柔。
  汉语正陷入一场无可避免的“语义磨损”。近来常听人论及:我们高频的日常使用磨平了语词初生时的灵韵,同质化的表达稀释了文字本有的分量,我们仿佛成了母语最熟悉的陌生人,日日相见,却不识它眉眼间的山河风月。但我始终以为,中文的诗意未曾因烟火日常的浸染而消弭,所谓磨损,不过是我们与它之间,隔了一层疏于体察的尘翳。
  汉语的根,从来都扎在人间烟火的日常里。我们如今奉若圭臬的诗意文字,在它诞生的时刻,本就是古人最朴素的日常表达。日常的使用,从来不是词语诗意的对立面。恰恰相反,正是一代又一代人在烟火日常中的不断言说,才让这些语词没有变成僵死的符号,而是始终带着人间的温度流传至今。我们如今随口说出的“平安”,是千年前戍边将士寄回家书里最深的期盼;我们日日道别的“再见”,藏着古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豁达余韵;我们常说的“烟火”,既承着古人“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的柔软,也盛着如今巷口早餐铺的热气、深夜归家时的一盏灯火。语词的诗意从来不是脱离生活的空中楼阁,它就藏在日常的言说里,只待我们俯身细品,静心聆听。
  中文最动人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它始终在奔涌、始终在生长。数千年间,它从西域传来的风物里吸纳了“葡萄”“琵琶”,让异域的音节融入了汉语的韵律;从民间歌谣里采撷了俚语俗词,让市井的鲜活走进了文人的诗词;近代以来,它也坦然接纳着异域文化中的新词,让它们渐渐化作自身血脉里的一部分。正是这份开放与包容,才让汉语长成了如今这般浩瀚丰盈的模样。
  夜雨初歇,窗外的月光落进窗棂,落在摊开的书页上。那些墨色的字在月光里仿佛活了过来,带着千年前的风声月色,也带着如今的人间烟火。那些藏在辞藻里的诗意,跨越千年依然生香,只要我们愿意抬头,便始终能与它两两相望,生生不息。

(作者单位:吉林江南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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