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春记
2026年04月28日
字数:1329
版次:04
春日的暖意总是来得恰如其分,阳光软软地铺在田埂上,风里有泥土翻新的气息,也掺着青草淡淡的清甜。我陪母亲去地里挖野菜,算是一场我们之间小小的春日仪式。
刚入春那阵子,母亲就开始念叨,说是在手机上看到野菜正当时,营养好,做法也多,总想着挖点回来。昨天正好有空,我便陪她出了门。我们拎着小铲子,提着布袋,母亲走在我前头,脚步虽不如从前利落,可往田间去的路,她还是熟得很。这次我们盯准了荠菜和白蒿。
地垄边,荠菜一簇簇贴着泥土长,绿得鲜亮。母亲蹲下身,手指轻轻拨开杂草,铲子斜着插进土里,轻轻一撬,一棵完整的荠菜,便落在了她掌心。动作利落,眼神认真,像是在拾掇什么宝贝。看着她这样,我恍惚觉得时间慢了下来,自己又成了那个跟在她身后、在田埂上跑来跑去的小孩子。
小时候父亲工作忙,常年在外,家里家外全靠母亲一个人撑着。春天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野菜就成了饭桌上顶顶实在的吃食。放学后我常拎个小篮子,跟住在郊外的小伙伴往地里跑。母亲把挖回来的荠菜择洗干净,切碎了拌上玉米面和白面,加点盐揉成团,做成窝窝头,有时候也拍成饼贴在锅边。蒸上二十来分钟,满屋都是野菜和谷物的香气。那味道说不上多好吃,带着点青涩和粗糙,可管饱,咽下去的是踏实,也是那个年月里最朴素的日子。在那段物资匮乏的年月里,野菜不是点缀,是日复一日的依靠。
荠菜很快装满了袋子,我们慢慢往前走,到了老火车站旁边那道小山坡上。嫩绿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满满都是春日的生机。我低头细看,一株叶子像羽毛一样裂开、正面青绿、背面覆着细细白绒毛的小草出现在眼前,风一吹,那股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竟和许多年前那个春天一模一样。看着像白蒿,又不敢肯定,便轻声喊母亲过来辨认。
那时候我刚跟着父亲到厂区读初中,对山里的花草树木还认不全。也是这样的春日,我在单身楼后面的山坡上采了满满一袋子带绒毛的“白蒿”,兴冲冲跑回家,喊着要蒸白蒿吃。母亲接过去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傻孩子,你怕是弄错了,这像是艾蒿,不是白蒿。”我一下子泄了气。可母亲舍不得把那一袋子扔掉,还是仔细挑拣了,拌上面粉蒸了一锅。结果又苦又涩,难以下咽。如今再提起这件事,只觉得又好笑又温暖。母亲那句“傻孩子”,就这么一直留在我心里,成了最柔软的记忆。
一晃几十年过去,母亲已经六十多岁了,我也从当年那个懵懵懂懂的孩子,长成了能替她遮风挡雨的人。如今再来挖野菜,心情大不一样了,从前是为了填饱肚子,是日子逼出来的不得已;现在却是图一份闲趣,是贴近乡野、尝一口春天的味道,也是心里的一份安然。
我紧跟在母亲身旁,慢慢地走在田埂上,步子不快,却觉得格外踏实。我们一边挖菜,一边聊着家常,说起我小时候的趣事,说起那些和野菜有关的旧日子,笑声在风里轻轻飘散。这才发觉,挖野菜的时光,原来是把散落的旧日一点点拾回来;手里这一袋春色,装的不仅是荠菜的鲜、白蒿的嫩,更是对过往的念想,对故土的牵挂,还有那些苦过之后慢慢泛上来的甜。
最动人的春天,其实从来不在远方,就在陪着母亲走过的这一小段田埂上;最好的滋味,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这一捧野菜里,藏着的岁月和深情。
只愿时光走得慢一些,让我能多陪陪母亲,在这春风里,慢慢细数人间的温柔与回甘。(作者单位:山东蓬莱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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