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听竹
2026年04月28日
字数:1552
版次:04
涉县的春天,来得迟,也来得静。
我家住在县城边上的一个小院,院周种着一丛竹子,是我十多年前从各处零星移来的竹根慢慢长起来的。
刚栽下时只有三五竿,瘦瘦的、弱弱的,我疑心过不了冬。谁知第二年开春,便从根边冒出几支新笋,尖尖的,紫褐色的壳上带着细密的绒毛,像刚睁眼的婴孩,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如今十多年过去,这丛竹子已长成一片小竹林,密密匝匝的,把院子东墙遮了大半。
这几日,天总是阴着,偶尔会下点小雨。太行山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院里的竹子却精神得很,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作响,那声音不像说话,倒像是在磨墨——细细的、匀匀的,磨出满院的清气。
我是在这天清晨被雨声叫醒的。
雨不大,打在竹叶上,滴滴答答,像有人在弹古琴,指法很轻,却每一个音都落得干净。我披了衣,推开堂屋的门,站在檐下看。竹叶上的雨珠一颗一颗,圆滚滚、亮晶晶的,风一摇,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下面的叶子上,又弹起来,再落。
忽然想起了韦应物的那句“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这雨中的竹,何尝不是另一种林间幽趣?
爱人在厨房里熬小米粥。涉县的小米是出了名的,金黄金黄的,熬出的粥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她一边搅着粥,一边对我说:“这春天的雨,是宝。竹子喝了这雨,今年又能蹿高不少。”我点点头,再看那竹子,果然比前几日又绿了几分。有几支新笋已经破土而出,紫褐色的笋壳上还沾着湿泥,顶端却已露出一点嫩绿,像毛笔的笔锋,蘸饱了墨,正要写下一个“春”字。
我便去自家院子里的小菜园看看,忙乎了一会儿,鞋上早已沾满了泥。洗了手,泡壶茶,就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静静地看那竹子。女儿忽然跑来问道:“你知道咱们涉县人为什么爱在院里种竹子吗?”我愣住了,好像还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她笑了出来,指着竹子说:“你看它,空心,是教人要虚心;有节,是教人要有骨气;四季常青,是教人要经得住苦。”我正惊讶于她的这番议论,她却咯咯笑道:“我们口才班的老师教我们的!”
虚心、有骨气、经得住苦,只觉得就像这春天的雨,不紧不慢,却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我的心上。
午后的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竹叶上,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像谁把一捧碎银子撒在了院子里。我搬了把椅子,坐在竹林边的柿子树下,翻开一本旧书。读的是什么,不大记得了,只记得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鸟儿清脆的鸣叫,一唱一和,像在说书,说这太行山里千百年的故事:关于旱涝,关于收成,关于一个又一个谷雨。
邻居家的孩子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枝刚折的桃花,花瓣上还带着雨。他问我:“叔叔,你这竹子什么时候才会开花?”我愣了一下,想起竹子开花是要死的,便说:“竹子不开花,它把花藏在心里了。”孩子似懂非懂地跑开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满院的竹子,其实一直在开花——开在风里,开在雨里,开在每个人的日子里。
傍晚,我用新挖的春笋炒了一盘腊肉。笋是早上刚从竹林里挖的,嫩得能掐出水。腊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炒,笋吸了腊肉的油,腊肉染了笋的清香,满屋都是春天的味道。兴致来了,便斟上一小杯酒:“春雨美景,喝一杯,方能不负春光。”女儿问:“可是到了冬天,竹子瘦瘦的,光光的,不会怕冷吗?”我笑了:“竹与松、梅并称‘岁寒三友’,又与梅、兰、菊并称‘四君子’,岂是浪得虚名的?它连冬天的冰雪都扛得住。”
夜里,雨又下了起来。我躺在床上,听着雨打竹叶的声音,忽然觉得,那不是雨,是春天在跟竹子说悄悄话。春天说:“我要走了,明年再来。”竹子说:“你走吧,我会把你的绿留住。”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像春蚕在吃桑叶,沙沙、沙沙。我知道,明天早上,竹林里一定又会多几支新笋。
涉县的春天,不喧哗,也不冷清。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来,落在清漳河里,落在太行山上,落在我家庭院的那丛竹子上。然后,染绿了整个夏天。(作者单位:河北公司龙山电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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