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已有数月，那些灯影里的亭台、剧场中的穿梭、角色眼底的悲欢，仍在脑海中反复浮现。导演王潮歌以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在廊坊这座小城，为我们搭建了一座戏剧的乌托邦。
　　入园处共有十六扇大门静静伫立，或精致古典，或门楣高耸，每一扇都通往一条未知的路，彼此相隔又悄然相连。整个园子如棋盘般整齐排布，一格一景致，一格一剧场，景观与戏剧交织，现实与幻境重叠。很多身着汉服或者旗袍的女孩子们在这些景观中拍照打卡，留下窈窕倩影和串串笑声。这里如同一个现代版的大观园，我们踏入园区的那一刻，便成了穿越者、思考者，成了红楼梦里的匆匆过客，也成了自己人生的观剧人。
　　上午十点半，《轮转》露天剧场已聚满了人。十二把红色椅子环绕成圆形轮盘，似是金陵十二钗的命运轮回，中间那把孤独的红色椅子上，是谁？乐声响起，十二位古装美人飘然而至，眼若秋水，顾盼生辉，舞步轻扬间，她们走入人群，牵起陌生的手，发出跨越时空的邀约。有的观众落座那象征命运的红椅，轮盘缓缓转动，带走的是十二位演员，留下的是满场的惊叹与沉思。原来命运从不是既定的剧本，有时只需一份勇气，我们伸出手，便能换一种视角，亲历一场他人的人生，也审视自己的过往。
　　大剧场《有还无》，将红楼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如梦如幻的舞台上，曹雪芹与十二钗对话。十二位女子从十二道门中走出，读到自己的判词，倾诉着对命运的不甘。“纸上命短，人间情长”，舞台下起雨，水面倒映着演员的身影，幻境与现实重叠。那一刻，忽然读懂了曹雪芹的无奈，他记录了众生的命运，却无力改变既定的宿命。
　　《真亦假》剧场，更颠覆了观剧的认知。我们从演职人员通道进入后台，化妆间、服装间的秘密一一展现。顺着人流走着走着，突然发现上台的是自己。原来，观众与演员本无边界，你在看红楼，红楼也在看你。戏剧因观众而完整，文学因读者而鲜活，“假作真时真亦假”，或许便是这个意思。
　　床剧场，最为耳目一新。没有做任何攻略，偶然闯入这片“床的世界”。剧场里没有传统座位，单人床、双人床、多人床错落排布，连墙壁上都挂着各色床单、枕头、柔软的靠枕与可爱的玩偶。对走累的我们而言，眼前这张床有着巨大的诱惑力。我们一行四人迫不及待躺在宽大的床上，满是放松与惬意。稚嫩的AI声音缓缓响起，配合着字幕提示，灯光在黑暗中流转，随机挑选观众互动。我们有幸被选中，跟着指令招手、翻身，听AI俏皮地问“为什么四个人一起来呀”“困不困呀”，笑声在静谧的空间里回荡。演出开始的瞬间，伴着一阵厚重声响，灯光骤然熄灭，仿佛坠入宇宙的深渊。以梦境为线索，我们仿佛看到了梦中的自己，时而向上攀爬又突然脚下一空猛地惊醒，时而挣脱束缚在半空中自由飞翔……压轴的太虚梦境，将氛围推向高潮。一块顽石、一株绛珠草，梦里梦外，情来情往，诉说着他们的前世今生。“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债偿清好散场”，灯光亮起的那一刻，余音绕梁，我们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大梦中醒来，重新回到繁华人间。
　　在众多剧场中，《第三十五中学》无疑是最易戳中青春记忆的一处。这里没有舞台，只有一间间充满烟火气的教室。黑板上的粉笔字、墙上的流动红旗、角落里的学习园地，连窗外的白云蓝天与街角小店，都用电子屏幕勾勒得栩栩如生。我和好友早早落座第一排，看着人们急匆匆涌入教室，找座位、交头接耳，像极了当年赶着上课的我们。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萌生：“我想上去当一次老师。”好友立即为我打气：“去啊，不用害怕”。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我迅速脱掉厚重的羽绒服，快步走上了讲台。面对满场来自五湖四海的“学生”，我故作镇静地开口：“我是今天的老师，大家想想刚才走进来的场面，像不像我们的学生时代？”台下的目光里满是认同，我顺势抛出关于红楼人名谐音的提问，有几位“学生”马上和我开始互动……此时，两个扮演学生的年轻演员推门而入，满脸疑问，“怎么正式演员还没来就开演了。”我连忙给观众和演员坦白：自己只是想体验一把当老师的感觉，谢谢大家配合。掌声瞬间响起，温暖的鼓励驱散了我的局促。这场临时起意的小插曲，让这次红楼之行多了几分欢喜。
　　“有一位衔玉而生的公子吗？有一位泪尽而逝的小姐吗？有前生来世吗？有亘古不变吗？有参透宿命的文本吗？有覆盖时间的诗歌吗？我们低头深望大地，那里有我们存在的意义吗？我们抬眼遥望上苍，那里有我们归去之所吗？”夜幕降临，回头望着灯光下如梦幻一般的十六扇门，我的脑海中重复着这些疑问。或许这里的故事从未落幕，它只是以另一种方式，藏在书中的字里行间，藏在每一个观众的心中，藏在那些未曾言说的沉思里。（作者单位：怀安热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