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暮春时光悠悠流淌，不知不觉已是人间四月天。榆钱褪去了羞涩的青翠，杨花义无反顾地簌簌坠落。北方草原的春总是像历史长河里内蒙古高原的铁骑一般剽悍而急促。枯黄的草色尚未褪尽，丁香花已经压满枝头，芬芳香气裹挟着远方的漫漫风沙，浩浩荡荡地掠过山峦原野。那些从唐诗宋词里吹来的风，映照着金戈铁马的寒光，裹挟着北朝石窟的梵音，拂动着旅人飘飘的衣袂，将暮春的粗粝与苍凉都化作了历史的云烟。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雁门关外的乱石岗上，元好问勒马长叹。这位金末著名文人，少年时在暮春偶遇殉情大雁，写下千古绝唱，晚年身逢家国离乱，终究活成了词中那般苍凉宿命。金都汴京陷落时，他携着半卷《中州集》流亡，把北方山河的风骨，都凝作了诗行。易水河畔的芦苇年年返青，可燕赵悲歌早已化作残土中锈蚀的箭镞。当他在麦浪中徐徐回望，是否看见蓟门烟树间，那鲜衣怒马的少年正打马而过，蹄声惊起满城柳絮？
　　纳兰容若在渌水亭填词时，总爱折几枝将谢的海棠。这位出身名门的贵公子，骨子里却藏着传统文人的清雅与忧伤。“风淅淅，雨纤纤，难怪春愁细细添”，他笔下的四月是镶着金边的愁绪，如同紫禁城琉璃瓦上流转的夕照。世间万千风雨，却消不散词笺上那抹淡紫色的惆怅。远赴塞上的途中，风沙四起，忽然懂得，原来最痛的别离不在玉门关外，而在转身时，已是满心沧桑，眉间添尽清愁。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最喜欢独坐在长亭中听雨，绵密的雨丝轻叩着大地，弥漫的泥土气息里翻涌着历史的旧梦。雨珠在青石板上弹奏着错落有致的曲调。远处的小镇华灯初上，路灯光在风中摇晃出清冷的光晕。旅人的脚步总在雨夜格外清晰，沉重的行囊里背负着多少难言的往事，那些难以释怀的愁绪，只能让行囊越来越重。在被雨水浸湿的屋檐下，那等在季节深处的容颜是否会记起“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的誓言？江湖儿女转眼间青丝白发，人生十年不过是指间漏下的雨滴，落地时却化作游子衣襟上斑驳的风霜。撑上一把伞归去吧，人生何尝不是一场旅程，来路与归途终究是一场殊途同归。
　　“开到荼蘼花事了，烟尘过，知多少？”枝头残红褪去胭脂色，倒比盛放时更接近生命的本真。那些执意要留住春天的人，总在杨花扑面的刹那恍然惊觉，原来最动人的春色不在含苞待放时，而是目送花瓣随风飘零的释然。不妨学陶渊明采菊东篱的洒脱，可松花酿酒，亦可春水煎茶，那些醉倒在茶香酒韵里的文人骚客，早已在岁月深处写下隽永的诗行。何须计较犹抱枝头的那几朵海棠？你看那满地落红，终会在某片湿润的春泥里，将芬芳酿成岁月深处更悠长的韵脚。
　　（作者单位：平庄煤业锡林河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