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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岸的春信
乌兰托娅
2026年04月13日
字数:1191
版次:04
  解冻的黄河是陕北府谷县最早的春信。二月底的风还裹着沙砾,河面上的冰就开始咔嗒作响,像千万块玻璃在碎裂。先是浅滩处露出青灰色的水,接着冰凌一排排塌下去,轰隆声顺着河谷传出老远,惊飞了崖壁上的野鸽子。住在河沿的老人们说:“这是黄河在伸懒腰,等冰排全化了,春就站在岸边了。”
  我总爱在这个时节去河滨公园散步。晨雾还没散时,对岸山西保德县的山影是淡墨色的,这边的黄土坡却已偷偷换了装。去年的枯草底下,冒出针尖似的绿,是芨芨草苏醒了;崖缝里窜出几星鹅黄,那是山桃花的骨朵,裹着绒毛,像没睁眼的雏鸟。风掠过时,草尖会齐齐地往一边倒,露出藏在底下的土黄色,那是这片土地最本真的颜色,粗粝,却透着股子执拗的劲。
  街角的老槐树是春的另一个信使。三月中旬,光秃秃的枝丫突然就鼓出紫红的芽,过不了几天,就炸开成一串串白花。花香不浓,带着点土腥气,却能把整个巷子都浸软。卖羊杂碎的老人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树下,搪瓷缸里的茶冒着热气,他瞅着过路的人笑着说:“吃羊杂碎不?刚熬好的,就着这花香,能多吃俩馍。”他的白胡子上沾着点碎花瓣,说话时一动,花瓣就簌簌往下掉。
  黄河边的春天,总带着点“争”的意思。农时不等人,冰一化就扛着锄头往坡上赶。地是梯田,一层叠着一层,像大地舒展的层层皱纹。他们弯着腰刨土,吆喝声顺着风飘进河里,惊得刚回来的野鸭扑棱棱飞起。有次我见一个老汉在撒种子,手指在土里戳个坑,丢进三粒种子,再用脚轻轻一碾。他直起腰捶捶肩,说道:“咱这黄河滩的土,不哄人,你对它实诚,它就给你长好粮食。”
  暮色降临时,黄河会变成金红色。夕阳把水染成熔金,冰排撞在桥墩上,碎成亮晶晶的片,像撒了一河的星星。这时的河滨公园最热闹,穿薄袄的老太太们跳广场舞,音响里放着陕北民歌《天下黄河几十几道弯》;小孩举着棉花糖跑,糖渣掉在地上,引来几只麻雀啄食;还有年轻人坐在石阶上,脚边放着啤酒罐,望着对岸的灯火发呆。风里有河泥的腥气,有槐花的甜,还有远处飘来的炸油糕香,混在一起,就是府谷春天独有的味道。
  前几日去看三姑,她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窗台上摆着瓶山桃花,粉白的花开得热闹。“你看这线,”她举起鞋底给我看,“得顺着劲儿走,太急了就断,太慢了又不紧实。”阳光透过窗棂,在她银白的头发上撒下碎金,针尖穿过布面的“嗤”声,和院里鸡鸣混在一起,竟格外安宁。
  黄河的春,从不是轰轰烈烈地来,是像三姑纳鞋底那样,一针一线,把温暖慢慢织进日子里。冰化了、草绿了、花开了、人忙了,都是春的信笺,写着最实在的盼头。就像那黄河水,不管冬天多冷,开春了总要欢实地往前奔,带着泥沙、带着花香、带着两岸人的日子,一路向东,不回头。
  清晨散步至黄河边,涛声依旧,那声音不急不躁,像在说:你看这水,带着冰碴子也敢往前闯;你看这草,从石缝里也要往外钻;日子啊,就该这么过。带着土坷垃的劲儿,揣着花骨朵的盼,一步一步,把脚印踩进春天里。
  (作者单位:包神铁路神朔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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