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那条河，名叫午阳河。虽然它寂寂无名，却是我心中最深的牵挂。午阳河绕村而过，全长五十多公里，最终汇入汾河。虽冠之以“河”，自我记事起，便少见长流不断的碧水，唯有雨季山洪突至，才会现出河的模样。大雨滂沱之时，山洪暴发，河水奔涌湍急，引得乡亲们前来观望，这般景象，虽不常有，却深深印在儿时记忆里。
　　虽然它河床干涸，不见潺潺流水，却承载着父辈们一生的深情与眷恋。
　　河道从故乡这一段向源头方向逐渐变窄，最窄处不足十米宽，而河道是人们来去必经之路。小时候去姥姥家，走的也是这条河道。河道里遍地都是被岁月和流水打磨得光溜溜的卵石。跟着父母走在河道里，可以尽情捡拾形状各异的石头。可一看到眼前出现新的、更漂亮的石头，便会扔掉手中的，重新再捡新的……这给天性好奇贪玩的我，带来了无尽的乐趣。
　　河道里其实并没有固定的路，正如鲁迅在《故乡》中写的那样：“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雨季一到，山洪暴发，河滩上人们长期踩出的小路就会被冲刷得踪迹全无；待水退去，人们又一步步踏出新径。
　　上世纪六十年代，沿午阳河逆流而上，在离家乡十公里左右的地方，国营曹家沟铁厂拔地而起。铁厂辐射周边二十多个自然村，带动了当地经济发展。附近陆续建起了商店和集市，十里八乡的人们纷至沓来，汇聚于此；不管买不买东西，看看小吃、看看玩具，也心满意足，这里自然也成了我向往的地方。铁厂，也是我们那一带最显眼的地标。可惜随着时代变迁，那家国营铁厂早已不复存在，铁厂的模样，只留在老一辈人的记忆里。
　　家乡多山地，受地理条件限制，村里绝大多数是梯田，靠天吃饭是常态。随着人口增长，为了弥补粮食产量不足，故乡的先辈们把开辟田地的目标，投向了常年干涸的河滩。在大队的组织下，生产队的社员们利用农闲，开始在河滩里分段打坝造田。伯父就曾带领一拨人修过好几道堤坝，年幼的我跟着伯父去河滩上玩耍，填满了我整个童年的时光。
　　那时修坝的材料，都是从河滩里就地取材的青石，石灰也是用捡来的河滩青石烧制而成的。机械设备在那个年代是奢侈品，造田所有的重体力活，全靠人们肩挑背扛完成。堤坝修好后，就等着雨季的洪水到来。每块堤坝围成的地块都留有进水口，洪水把从山上冲下来的腐殖土带进围好的堤坝里，日积月累，慢慢淤积成一块块良田。因为土质肥沃，种庄稼比山坡上的梯田高产得多，每个生产队都格外珍惜滩地。农村实行包产到户后，谁家能分到一块滩地，都是让人羡慕的事。
　　斗转星移，岁月变迁，如今有些滩地被不断扩大的村庄建房覆盖了。现在村里的人也不怎么重视种地了，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家乡的土地，也渐渐濒临荒芜。回想过去几十年，这些河滩造出来的田地养育了一代又一代人，老一辈村民对它们有着很深的感情。可时代的潮流不可逆转，人们也只能顺势而为。
　　上世纪八十年代，赵克公路沿河道修建，河滩有些地方架起了桥梁，河道里大部分地段再也没人去了，成了雨季排水通道。因为交通方便了，人们再到河滩也都是来去匆匆，再也不会慢悠悠地走在河滩上，欣赏那些形状各异的卵石和两岸的美景了；偶尔能见到的，只有放羊人在河滩上悠闲地走过。
　　时隔几十年，沧海桑田，午阳河越来越窄，窄成了一条沟。我回故乡时，若时间充裕，还会跨过那些早年造出的田地，到河边看一看，寻找儿时的记忆。站在堤坝上，望着布满鹅卵石、干涸的午阳河，我极力向远处望去。眼前，仿佛又看到一群孩子聚集在河边，看洪水从河滩里汹涌而来、奔涌而去；耳边，又响起人们看洪水时的喧嚣声、河水的轰鸣声……儿时见过的壮观景象，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小时候的我，看着河水向远方奔涌，总好奇地想：河水最终流到了哪里？长大后才明白，午阳河、汾河、黄河，最终汇入大海，才是它的归宿。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一路向前，不曾回头。这条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的河，或许会在时光里渐渐淡去，却永远是我心中盛满乡愁与岁月温度的午阳河。

（作者单位：山西霍州电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