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童年里，有一段被烟火与香气焐热的岁月，牢牢镌刻在那个物质不算丰裕的年代。
　　我十岁前住在山东临清王集村。村子逢农历二、七开集，人声鼎沸。我家是非农业户口，没有耕地，口粮全凭国家按月发放定量供应指标。家中人口多，粮食比较紧张，青黄不接时，便要到野外采些可充饥的野菜野果。
　　在那样的日子里，一口刚出炉的火烧，便是最奢侈的盼头。
　　我至今记得李立山家做的火烧。他守着一炉柴火，一双手粗糙却灵巧，把面粉神奇地变成诱人美食。几十年如一日，每个火烧用面必称足二两六，不多不少。反复揉揣、按压、搓条、揪剂，先在平底鏊子上烙至微黄定型，再送入倒扣的脸盆状土炉里，借柴火余温焖烤。
　　出炉的火烧敦实饱满，边缘带着自然的花纹，正反面被特制印模稳稳一压，清晰的“福”字或吉祥花纹便印在上面。金黄焦脆，麦香混着柴香，沿街巷飘出。那时一个火烧只卖一角钱，可我身无分文，只能怯生生地站在炉边，鼻尖追着香气打转，眼睛一眨不眨，看他揉面、称重、烙烤、压模，一招一式，行云流水般完成。
　　李立山还会随时节变换手艺。平日出货多是柴火火烧，逢年过节，便做更讲究的叉子火烧。薄薄一张面皮入炉，受热膨胀，中空酥松，外脆里软，一碰便簌簌掉渣。走亲访友时，用粗麻绳一串十个，提在手里体面又实在。单个五分钱，一串不过五角，便是最拿得出手的乡土礼物。
　　火烧夹肉，在当年更是我可望而不可即的顶配。前几年我回临清，在老车站附近买了一个火烧夹羊肉，十元一个。女老板一边吆喝一边麻利地将炖得软烂的羊肉剁碎，塞进滚烫的火烧，顺手递我一头新蒜：“就蒜吃，解腻。”一口咬下，肉香与面香在嘴里炸开，圆了我儿时的夙愿。吃完许久，打嗝时仍带着羊肉的焦香，真是人间美味。
　　几十年过去，我走过不少地方，吃过各式烧饼、火烧，心里最想念的，还是王集的火烧。
　　后来再返乡，我特意去寻。偶尔在夏津黄河公园门口，见有“宋楼叉子火烧”，连忙买来尝，入口便知不是当年滋味。原来，李立山师傅那一手叉子火烧，早已随着岁月慢慢失传。传统工艺繁琐费力，少有人肯沉心传承，老手艺失传，再难复原。
　　此后在临清街头，我再没吃过一模一样的火烧。那炉柴火、那枚福字、那串提在手里的叉子火烧，连同童年的期盼与烟火，都成了岁月里无法复刻的味道。一想起，鼻尖便似又飘来那股熟悉的焦香、温暖，又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

（作者单位：山东聊城公司）